2014-07-06

陸沉:記者眼:那些年,警察在笑… (1845)

小時候,常聽父母叔伯說警察是「有牌爛仔」,他們這樣想,可能源於他們成長時警察曾經橫行霸道。在我成長的年代,警察的形象已經很不同,街頭暴力犯罪漸少,警察不再講除暴安良,改為強調「專業服務」,小時候教科書教落,警察會捉賊亦會扶阿婆過馬路,「警察」二字後面一定配「叔叔」,不再是有牌爛仔。

我入行之時,是香港新一輪火紅年代之始,入職不久被派往採訪皇后碼頭清場,那天大隊警員開往碼頭,他們組成人鏈開出一條路,逐個抬走示威者。當年,「保育」尚是一個新名詞,示威清場很久才有一次,不少警員相信很少遇上這種場面。那天我站得前,和不少警員有近距離視線接觸,面前幾個年輕警員神情輕鬆,攝記靠近狂拍時,警員更笑笑口地用一把TVB老臨村民般的「頹聲」說「唔好迫啦」,當時的警察只是大男孩。

以激動的態度叫你冷靜

有一次到舊政府總部採訪,舊政總在大斜路上,攝記通常會追着示威隊伍走,文字記者和公共關係科阿sir會走上斜路頂等候。和阿sir聊天之際,突然他指着那些示威者說,「其實我哋有時都幾痛苦」,「呢班𡃁仔,未必係錯㗎」,那是剛開始政治化的香港。

當差的朋友說,幾年前,警隊內部對很多政治議題都沒有強烈立場,但近年警員普遍憎惡示威者。近期幾次清場行動,警員態度強硬,抬走示威者時一邊叫他自己行,一邊對沒有反抗的人屈手加力。七一佔中其實沒帶來實際衝突,但當晚一眾「大sir」會見傳媒時,面上鐵青,殺氣騰騰,一字一頓。

不止對示威者,警方在清場前其實曾「嗌咪」,限時十分鐘要求記者離開,幸好無人理會。翌日聽到黎棟國局長侃侃而言,說整個清場過程有記者監察,感覺非常諷刺。近年警記關係亦很緊張,以往警員和記者大多互相合作,你不阻我,我不阻你。現時在採訪現場,警員會以激動態度叫你冷靜,跌了支筆想拾回,警員即會惡狠狠地警告不要離開採訪區。

公務員本應該公道處事

在大大小小的示威現場,記者從未成為激烈碰撞的源頭。記者一般冷靜,文字記者沒必要撲到最前,多數在後方觀察,攝記、攝影師也不會激動,因為激動就很難顧得上揸機。是的,警察有責任維持秩序,但基本法都規定香港有採訪自由。就如黎局長所言,記者如果缺席,就不能再監察警方在一個政治敏感的場合執法時手段是否正當。雙方職責有衝突,需要的就是溝通、協調,但近年警方對採訪區限制愈來愈嚴格,而且往往在現場突然宣布一些規定,收緊突然,亦沒有商量,互諒互讓漸漸消失。

警方常強調自己「有法可依」,但「守法」是對警方的最低要求,警隊執法除了合法亦應合情。法律有演繹空間,亦需要有人執行,在「合法」的範圍之內,警察可以選擇用盡法例酌情權和靈活性,差別對待不同對象;甚至乎,警察也可以做事不再在乎是否「合法」,只在乎有沒有把柄,一如港產片情節般用電話簿打犯人心口,驗不到傷就可以。

但這不是我們對警隊的期望。

說一句公道話,近年有些示威者對前線警員不友善,衝突漸多,警隊有些怨氣可以理解。但人同此心,也有些警員不講道理,也有些記者兇神惡煞,但每一種身分都有許多講道理的人,如果對別人以偏概全憤憤不平,哪是人同此心。

聽說,前線警員頗為擁戴現時的一哥曾偉雄,一個重要原因是前任鄧竟成屢次道歉,令他得來「Sorry Sir」的外號,打擊了警隊士氣。每一種事業都有他的職責,記者要報道真相、為弱勢發聲,醫生要仁心仁術,公務員的重要品格應該就是公道處事。沒錯時理直氣壯,那很公道,但該道歉時便應道歉,也是公道。

執法者橫行是制度腐敗

但曾偉雄上台後,僅因穿著「平反六四」外衣,市民就被抬走;警員明目張膽擋鏡頭,曾先生說記者是黑影,警員的手卡在攝影機上;一條很難舉證、廿多年無告過的「落車不熄匙」成為遊行檢控的罪名;警員抬人時,故意弄痛沒有反抗的示威者,曾先生沒有一點表示。如果這位上司受擁戴,只是因為他「攬伙記」,那是非常可惜,因為對警隊的期望,不止於此。

期望這麼高,是因為警察真的很重要。警察橫行不法,和一般人違法,意義完全不同。警察是合法武力的壟斷者。按穴屈手,如果是其他人對警察做,就是襲警,會有沉重的代價,但警察這樣做則是合法,即使被侵犯者有任何不滿,最多也只可投訴。這種追究並非刑事,亦非常不易,因為執法者熟悉法律,而雙方的蒐證資源不成正比,現場往往不留人證物證,絕大多數個案只能查無實證。

一個人的犯法,是一宗罪案,會有法律制裁他,但如果執法者橫行霸道而不能被制裁、監督,這卻是制度的腐敗。

這也是為什麼傳媒要把放大鏡放到警方身上。批評警察,並不是如某些評論所言希望警察消失,而正正是因為警察不會消失,更應該關注警察的作為。不喜歡一份報紙,我可以買另一份;不喜歡警察,我卻沒可能「過主」。在民主制度下,警察從屬政府,市民有選票;在不民主的制度下,除了輿論,警權卻幾乎沒有制約。

希望警隊朋友都明白這些道理,亦寄望我的同行在艱難中,也能緊守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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