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7-06

譚駿賢(工黨副主席、94年中大學生會會長):星期日現場:從遮打道走到大時 代 (913)

七一大遊行結束後回到家,已是晚上十一時多。洗過澡,換套衫,準備出門。太太問:「還要到遮打道嗎?自己小心點吧,有事call我﹗」我暗忖:「今晚應該會被捕,只望警察清場時做得不要太離譜﹗」

到達遮打道已經十二時多。目下所見,以年輕人為多數,都三五成堆的。說不上士氣高昂,睡的睡,看手機的看手機,對台上講者發言似沒大興趣。走到後台,始見到一張張熟面孔,陶君行、孔令瑜、莫珮嫻、陳小萍、鄭司律、區諾軒……都是十多廿年來學聯及學生會「老鬼」,都是來聲援參與公民抗命同學們的。

「沒有最荒謬,只有更荒謬」

老朋友們閒聊期間,有現任學聯成員問我會否與眾「老鬼」上台發言鼓勵同學;又問我可否分享一些如韓農反世貿等行動經驗;我都統統拒絕了。一來老早已為自己設定當晚行動目的:多一個人陪着學生被捕,其他的都不幹;另一方面,我不認為廿年來由學運到工運的參與,有哪些經驗今天還可用得上。畢竟,時代變了,真的變了。當下統治階級如何對付你們,也只有你們從鬥爭中才可學會如何反擊!

廿年歷程,因抗爭被捕被帶警署已不知凡幾,但正式被起訴而罪成的卻只有一次。94、95年在中大學生會期間,衝擊新華社、到「國慶」酒會抗議,聲援天台屋被收樓街坊等,被捕被鎖後,都是警告了事。那個年代,拘捕及起訴大學生,可是不大不小的社會事件來的。

大概96年左右。我記得,一次聲援被強行收地村民的行動中,我們一班學生毫不客氣,將自己反鎖於村屋內,更作勢開石油氣自爆。到來談判的警方指揮官也真夠意思,一番好意的走到屋子窗外,以趙紫陽勸學生離開天安門的語氣跟我們說:「(大意)你哋放心啦,呢度唔係北京,我哋警察唔會好似解放軍咁對付你哋嘅」,這警官應慶幸那時的處長不是曾偉雄;我們也應慶幸年輕時面對的警察還會有所分寸,持守底線。

執筆之時,得悉五名七一大遊行的民陣組織者被捕,當中包括負責駕駛帶車的司機。拘捕理由是司機刻意慢駛阻礙遊行速度。面對這種只會於第三世界極權政府才出現的檢控理由,只可嘆句:「沒有最荒謬,只有更荒謬」;同時,也正式宣告「振英二年」香港正式進入敵我矛盾、你死我亡的政治鬥爭年代!

無路可退的一代

七二凌晨集會期間,學聯代表奔走台上台下,身體似乎未被整天的遊行拖垮。年輕真好。很抱歉,我很想但未能記着每一位學聯成員的名字,只知秘書長叫周永康,另一位叫楊政賢(編按:前學聯副秘書長,現民陣召集人)。連同其餘學聯代表及台下數百名學生,他們稍後都一併被捕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周永康。當警方代表多次警告無效後,無端出動「鬼佬」警司用英文再耀武揚威宣示一番。站在台上的周永康按捺不住,用他流利的英語反擊。兩人交叉疊聲,而周的氣勢把「鬼佬」壓了下來,過程精彩過立法會選舉論壇,贏得台下一片鼓舞的掌聲。

我知道,周永康及其他參與公民抗命的同學們,都預了被捕被檢控的,都無畏無懼。我只怕,他們日後要走的路,要比我們這一代學運分子更難行。

我們的年代,學生衝鐵馬、瞓馬路,即使被捕,大多帶署警告便算。偶爾被多口警員奚落一番,但最終被檢控的,卻少之又少。四年大學生涯,縱如何「倒蛋」「混帳」,畢業後還是不愁出路的。

若果你在學時是個馬克思主義者,只要肯洗心革面,要搵錢要搲銀,你有本事的,沒人會阻你發達;若你想進軍商界大幹一番,同樣,大公司都不會因你的「往績」而把你封殺;有些同學立志做學者留校進修,曾經被你抗爭過的母校、或被你羞辱過的校長,也不會耍手段把你拒諸門外。有同學經過深刻反省,發覺自己原來更適合做官,要投考AO或EO,港英甚至早期的特區政府也不會「不准進入」,甚至歡迎你投誠,被收編。

最近從電視新聞有關東北發展的報道中得知,負責項目的民政專員叫尤健中。他念本科時應算得上是活躍分子。他亦是我念大學時社會學選修科「社會運動」的導師。什麼大眾社會、資源動員、政治過程及新社會運動等理論都是由他傳授的,且娓娓道來,出神入化。近日熾烈的反東北計劃抗爭,想必讓他的社運理論大派用場——只不過是反過來對付抗爭者罷了﹗

不過,我們年代相對寬容的政治環境及相對多元的出路與機會,已一去不復返。今天,香港人要面對的,是中共頒下「一國兩制白皮書」威嚇要全面管治的局勢,是規章制度被吳亮星消磨殆盡的議會,是舊地產霸權未走而中資巨獸暴現來分贓奪利的經濟環境。今天,作為學運活躍分子,作為敢於為香港而抗爭的青年學生,已愈來愈無路可退。

七二遮打道集會被捕後,中午獲釋後才得知被捕人數達五百之多,且正被送往我身處的黃竹坑警校臨時拘留室。當大規模政治拘捕濫捕成為常態,預示香港日漸走向專政,抗爭者也不得不從劉兆佳口中的「溫室」走出來。香港的學運領袖們,終要像南韓及台灣的前人般,要進進出出警署與監獄,去練就屬於你們「不再和稀泥」的一代。學生領頭的七二抗爭,正預告香港正從遮打道一步一步的走進黑暗,並要通過拘留所與監獄才可見到光明的大時代。

記住他們的名字

魯迅在詩集《野草》裏有詩〈復仇(其二)〉,寫到:「耶穌被釘殺在十字架上。路人辱罵祂,祭司和文士戲弄祂,和祂同釘的兩個強盜也譏誚祂。四面都是敵意,可悲憫的,可咒詛的。」耶穌雖受難,但只玩味着這些人們的悲哀和可咒詛,悲憫他們的前途,仇恨他們的現在。

這一代的學生抗爭者們,無路可退的一代,我肯定你們比起我們的一代強得多。我相信你們的命,也必較今天當權的特區權貴長;你們也終將成為社會上的多數,並待某年某天,為今天審判你們的人而悲哀,並終有一日,找他們來復仇。

被釋放後立即回家蓋頭大睡,醒來已是另一番光景。面書傳來一則本來頗無聊的報道,內容是每一所大學的學生被捕人數,並附上他們名字。這可好了﹗集會當晚,我一直遺憾未能說出每一個學聯同學的名字,認出他們每一張臉。就讓我好好的記着,並逐一告訴三歲小兒,這些代表着勇氣與擔當的哥哥姐姐的名字……周永康、陳諾衡、張秀賢、岑敖暉、楊政賢、司徒子朗、陳思霖、羅卓堯、賴偉健、唐曉昕、葉詠琳、何潔泓、方志信、羅緯綸、姚尚延、李芷茵、黃苑靖……

編輯 方曉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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