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7-10

蔡子強:無力正乾坤 (689)

這幾天,內心十分沉重,但跟大家以為的理由無關,真正的原因,是看到7月2日凌晨有很多學生因在中環通宵靜坐而被捕,當中有很多是中大的學生,而且有些是我教過的學生。當然,有人會說這是一場公民抗命運動,學生應有被捕的心理準備,我同意,所以雖然難過,但只能感到無奈。

讓我真正感到憤怒的,是在周五再看到,民陣舉辦了10多年的七一遊行,過去就算有50萬人上街,也一直相安無事,但今年竟然首次被秋後算帳,有5名成員被捕,包括召集人、大會司儀和司機,當中包括兩位政政系舊生楊政賢和陳倩瑩,罪名是涉嫌違反「不反對通知書」、阻差辦公,甚至落車無熄匙這樣「莫須有」的罪名。

更讓人反感的是,他們竟然罕有地沒收了被捕者的手提電話!究竟有何道理要沒收電話?是否要審查他們的電郵和WhatsApp通話紀錄?又不是殺人放火,也不是打家劫舍,更不是策劃什麼驚天恐怖行動,為什麼要把他們的手機都沒收,讓他們的私隱也得不到保障?

最大的遺憾是分散了大家注意力

這是一件很嚴重的事件,本來理應為香港警權問題敲響警號,讓公眾和輿論警覺,但可惜,卻在當日和翌日的媒體新聞報道中沒有得到足夠的篇幅和重視。

如果你問我對於上周五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那場風波有沒有感到遺憾的話,我會說,最大的遺憾,就是它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讓大家忽略了民陣五子被捕這單新聞,忽略了更嚴肅的議題。

近日,有中大同事促狹的在網絡上留post取笑我,說:「竟然因為這樣而走到人生事業高峰。」我想十分嚴肅和認真的說,如果別人真的這樣看,那實在是十分悲哀的!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作為一位老師,人生中遠遠有更多值得高興和驕傲的事,例如,當你發現你的學生,畢業後,在社會上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甚至有一些學生為了公義,而挺身而出,不惜自我犧牲,作為一個老師,這才是真的不枉。

作為一個溫和派,愈來愈感到無能為力

近日,常常想起杜甫的那兩句詩:「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

很多人都知道,我是一個溫和派,曾經在2010年支持過普選聯和中央政府就政改方案達成共識,而被人批評是投降派,已經被招安;我又試過如朋友呂大樂一樣,呼籲過大家不要輕易全盤否定議會,而被人批評對議會政治愚忠,竟然可以接受在一個不公義的制度底下,玩少數服從多數的遊戲;我又曾經提出過,抗爭要考慮到是否過於超越群眾的經驗、感情和認知,不要走得太極端,而被批評為反動派,拖着抗爭的後腿;我往往是被網民揶揄為「和理非非」的那些「秀才」。

其實,我一直都只不過是想,從一個中間派的角度出發,看看民主運動如何才可以立足於最大公約數,爭取到最多的群眾支持;從一個中港博弈的角度出發,想出一個可以讓香港付出最小代價的民主運動策略;從歷史經驗出發,指出當抗爭和群眾運動過激時,會產生何種的後遺症。

當大家對制度已喪失最後一點good faith

但在最近的局勢發展中,我只感到愈來愈無能為力。

•財委會主席吳亮星在議會中的拙劣表現,讓很多人對議會失去最後一點耐性,遂可以振振有辭的說,今天的議會已經變成有強權冇公理,是時候向議會全面開戰。我不贊成有理冇理的都拉布,但當大家對議會已經喪失了最後一點good faith之後,我還可以再說些什麼?

•我不贊成把警隊視為「朝廷的鷹犬」,更認為把他們完全推向運動誓不兩立的對立面,是十分危險的。但曾偉雄任內,警隊又確是出現了太多太具爭議的做法,今次七一秋後算帳,更讓我十分失望。之後,更陸續發生了,警察員佐級協會撐前線警員的聲明,當中用上了「尋釁滋事」這個大陸發明用來打壓異見人士的用語;海關人員總會發表「撐警察」聲明,但卻被發現全文竟有約三分之二篇幅,照搬《文匯報》社評,有些更是整段照抄,這些都讓紀律部隊的中立性成疑,讓那些嘗試呼籲大家不要輕易全盤否定警隊的民主派,被人批評為愚忠。擱筆之際,更傳來最新港大民研發布的調查數據,警務處的滿意淨值只錄得36%,大跌15個百分點,是1997年7月以來的新低……

•當再多人上街,再多人舉牌,再多記者追問,特首梁振英也可以視而不見,直行直過時,我還可以如何說服別人,不要用上激烈的抗爭手段?

公民社會與政府開戰已瀕臨一觸即發

我真的十分擔心,公民社會與政府開戰,已經瀕臨一觸即發,但又再想不到可以用什麼理由,叫大家,尤其是年輕人,再給這個政府多一點good faith 和耐性。

最近,我在不同場合和朋友聚會時,都不約而同聽到,說他們手機上都有不同的WhatsApp群組,近日都為社會上的政治爭拗爭辯到臉紅耳赤,幾乎要到割蓆絕交的地步,社會已經進入一個撕裂的狀態。劉兆佳說,兩大陣營都傾力宣傳自己的立場,進入一個「competitive mobilization」(競爭性動員)的狀態。

我不知道,我還可以當一個溫和派多久,還能夠有多久可以如此苦口婆心的寫下去……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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