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7-30

【評台】馬家輝:新聞的騷動 (624)

電視新聞 1

(上)新聞的騷動

都說時勢彷彿愈來愈亂,每天看報覽網聽廣播,簡直像自找麻煩,把一個千斤擔放在自己胸口,把自己重重壓住,壓得喘不過氣,彷彿地球將毁,人類早已陷入瘋狂迷亂,自己亦是其中之一,勢必輪流登場,輪流做主角或配角。

而許多時候即使只是扮演觀眾角色,輕輕按動滑鼠看這或看彼,又或掏個十元八塊買份報刊雜誌,其實已做了鼓勵亂報濫報的幫兇,無所逃於天地間,根本沒有舞台上舞台下,劇場沒有圍牆,觀眾演員都是演員觀眾,如漩渦,沒有人不被捲入。

遂想起英倫才子狄波頓新書The News,中文譯名很好,叫《新聞的騷動》,騷亂,騷味,騷勁,騷擾,一個「騷」字盡得新聞風流,再加個「動」,直指核心,新聞已成「黑物質」,令世界停不下來,令人心慢不下來。

狄波頓在書裡檢視新聞閱覽的心理機制,高潮低潮,明處暗處,曖昧混雜得使人對新聞又愛又恨。他開宗明義地問,為什麼我們執著於追讀新聞,關鍵理由之一恐懼。不管身處什麼平靜地方,我們仍隱隱覺得,災難隨時可能發生,「不自覺感到一股微微的恐懼,我們遠古的祖先在黎明前的寒冷時刻想必也感受過類似的憂慮,納悶着太陽會不會再度升起」。 閱覽新聞裡的災難,足以印證不祥預感。瞧!果然有災難發生,世界果然是危險的。

畢竟是散文家,狄波頓打了個極形象化的比喻:「閱讀新聞就有如把一枚貝殼舉到耳邊,任由自己淹沒在全體人類的轟鳴聲響當中……這類外在的騷動正是我們獲致內心平靜可能需要的東西。外在充滿瘋狂色彩的事件,讓人們覺得自己相較之下是如此理智而幸福,我們可以在看過這些新聞之後,對自己一成不變的生活感到一股欣慰:幸好我們充分遏制了內心那些不尋常的欲望,所以從來不曾毒害同事,也不曾殺害親人而埋屍於自家前院。」

狄波頓真是才子文筆。每回讀他的書,從哲學到文學到愛情到旅行,若真只看論點,想必有許多人跟我一樣都會暗說,哎呀,這樣的想法我也有呀,沒啥高明。但相同的觀點於狄波頓筆下流出,即是高明。用字之精準和比喻之貼切,以及恰到「壞」處的嘲諷,或正或鹹的幽默,以及旁徵博引的廣闊視野(《新聞》書內便狂引福婁拜名著),在在讓讀者從翻開第一頁便想一口氣讀完。或如梁啟超,「寫出人人心中所有,寫出個個筆下所無」。

散文也好,雜文也罷,終究可以亦是文學。

 (下)近距離,遠距離

英倫才子狄波頓在《新聞的騷動》裡打了一個藝術比喻:「當前的新聞報道就像是要求我們在僅僅只有一兩公釐的距離下看着一幅畫,只見那藍紫色的表面上隨意畫着幾筆邊緣暈染着白色的黑色線條。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我們面前的這幅圖像有可能是任何東西:木星的地表、皮膚上的傷口,或是一隻史前動物的足迹化石,而且這些可能性都不特別吸引人。」

打比喻,當然要舉例。狄波頓拿出了意大利畫家提香的《傑羅拉莫‧巴巴里戈畫像》,作於1510年左右,有一張近攝圖,只見他的衣袖,極近極近,看上去就像前述的猜度,地表、傷口、化石,都像,毫無意義。而狄波頓指明,這件藝術巨作必須在至少一公尺外的距離欣賞,才看得出其中的誘人魅力。

明白了吧,總算?

當新聞報道被約化為每天每時每秒的零碎資訊,向我們噴來、湧來;或方向相反,是我們主動衝去、湧去每天每時每秒的零碎資訊,所得意義往往幾近於零,而感官刺激卻可以是亢奮無比。對狄波頓來說,「新聞機構傳達的暗示,就是在當下對一項主題取得薄弱而片面的認知,更勝於等待一段時間後才對這項主題獲得較為可靠且全面性的理解」。

於是麻煩來了。「我們可能會忘卻那許許多多令人憤慨的事件當中,有哪些真正與我們切身相關,也可能在短短幾個小時後就忘卻了自己剛才熱切關注的事物,也懷着不耐煩的心態預期所有重要議題都能夠受到高度壓縮」。所以狄波頓打趣卻又沉痛地說,如果有個獨裁者想要鞏固自己的權位,並不需要對新聞下達禁令。這太粗暴了。他所需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確保新聞機構持續不斷傳播各種沒頭沒尾的新聞快報,大量轟炸觀眾,絲毫不用說明事件的脈絡,同時又不斷改變新聞議程,也不闡明各項議題之間的相互關聯,並且不時穿插兇殺案和電影明星花邊的聳動報道,這就足以弱化大多數人掌握政治現實的能力,並摧毁他們改革政治情勢的決心。

如何是好?

畢竟是老派英國文人,雖仍年輕。狄波頓深信優質新聞應是「能夠從事實資料中整理出關聯性的技藝,而且這種技藝必須由明智的偏見加以鍛煉」。

新聞其實可以不避偏見,但必須是「明智的偏見」。近距離,遠距離,新聞替我們選定焦點與視角,新聞人毋須妄自菲薄,偏見為王,關鍵是你是否明智。

原文分兩篇載於明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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