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8-25

【評台】安裕周記:下台四十年

八月九日是尼克遜下台四十年,國家地理頻道上星期播放一部兩小時長紀錄片,著名演員羅拔列福(Robert Redford)既是主持又是監製,內容是這位美國總統水門案的前前後後。我在學校讀過尼克遜的史料,羅拔列福的紀錄片對歷史的發掘沒有更多發現,他是再次喚醒美國人民,一九七四年那一天,總統是如何「最是倉皇辭廟日」撤走白宮。

尼克遜是因為水門案下台,如果他不自動交出權力,國會的彈劾跟着就來,用今天香港的說話,尼克遜辭職是「明智的決定」。本來,過了差不多半世紀,尼克遜也在一九九四年去世,墓木早拱,翻舊帳似乎意義不大,可是美國社會就是沒法忘記他。這裏說的「沒法忘記」,不是因為尼克遜七十年代初與中共破冰,也不是其後與蘇聯關係好轉。今天回看,這些俱為了不起的外交功績——尼克遜訪華,顯示務實主義抬頭,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與蘇和解,令意謂「緩和」的法語名詞détente成為和平符號。不過,美國社會對尼克遜的痛恨沒有因而稍減,憤恨程度比起對蘇聯有過之而無不及。

尼克遜本來揹着妨礙司法公正罪名,繼任人福特上台後馬上把他特赦,從此這位前總統退隱山林以寫作為職志。福特這一做法當時引起軒然大波,認為尼克遜以總統職位向福特換來特赦,兩年後的一九七六年大選,福特慘敗而回,美國人民不能寬恕把罪犯赦免的人。二○○六年福特去世,意想不到評論對他的功績之一是「特赦尼克遜」。三十年後,社會認為福特的特赦「令國家和解」,然而對尼克遜依然無法放下,罪名是破壞美國制度、破壞人民信任,恨意難消。

尼克遜下台與甘迺迪遇刺是研究美國總統(presidency)的熱門課目,後者的意義在於離奇死亡的背景,是中央情報局、是古巴、是蘇聯抑或是黑幫下毒手?近二十年這個課題變成傳奇的追尋多於對制度的探索。尼克遜則是全面的總統職任研究,一個本來被認為是可靠的政治制度,何以在他入主白宮後頹然而倒。近十幾年,對尼克遜的研究轉進另一方向﹕當年若不是仍有制度扛住,美國會變成怎樣?

 一個人險毁了制度

入主白宮前的尼克遜絕非政治新丁,五十年代他是艾森豪威爾的副總統。艾森豪威爾是二戰英雄,胸中自有雄兵百萬,治國哲學是放手不管,尼克遜以副總統之身執行總統任務,他代表艾森豪威爾去過台灣訪問,在莫斯科與蘇共領袖赫魯曉夫作過「美蘇制度孰優孰劣」的廚房辯論。港英年代的《香港年鑑》有一張舊照片,是尼克遜訪問彩虹邨與小朋友打羽毛球,儘管那已是六十年代無官一身輕的日子。

一九六○年大選,尼克遜出馬角逐,他雖有經驗,最終敵不過賣相奇佳的甘迺迪;之後他回到加州競選州長失利,覺得是傳媒把他整死,滿肚怨氣說「永不」回到政治世界。政治人物的「永不」尤其是說到競選時,很多時有巨大欺騙性,正如若干年前梁振英的「N年都唔會競選特首」,不同的,是尼克遜確為真材實學,一九六七年在《外交政策》季刊寫了一篇《越南後的亞洲》,指出美國必須同紅色中國打交道。中國熱不是一九七一年乒乓外交而起的,是一九六七年這一年。

一九六九年春尼克遜入主白宮,於他而言,這是極其複雜的時代,睽違八年重回權力核心,他決心要長久以來看輕他的人包括傳媒好看。尼克遜痛恨傳媒,從不掩飾,一九六二年敗選加州州長,他在集會上按捺不住怒火,十五鐘的講話用了絕大部分時間反擊傳媒,指記者從一九四八年就開始有組織地攻訐他;到了最後,「你們再也不可以把尼克遜玩弄股掌上了,因為,女士們先生們,這是我最後一次記者招待會」。一個仇視傳媒的總統入主白宮,可以想像,他任內那些年對「傳媒監察」的厭惡。那邊廂,尼克遜組織貼身班子,以幕僚長霍爾德曼(H.R.Haldeman)為首,由於霍爾德曼的辦公室有幾個德裔,白宮官員私下稱這幫人是「柏林圍牆」,把總統與人民遠遠隔開。

 小圈子治國遠離監察

任何領袖都有核心班子,甘迺迪的是以波士頓為中心的哈佛校友會;克林頓是來自中西部重鎮芝加哥一帶的教授群;小布殊則把列根的遺臣接收;列根乾脆把他做加州州長時的伙伴升格去白宮,八十年代美國政壇有「加州黑手黨」之語,就是指列根這批人。美國總統權力極大,身兼行政首長,亦是三軍總司令;根據憲法,外交權在他手上,國務卿是執行總統指令的官員。國會雖有宣戰權,但總統可以打了才說;法案雖出自國會,總統卻有行政命令(presidential decree),用法令形式先斬後奏。美國整個政治權力的制衡力學,是設法限制總統的絕對權力;遊戲規則便是如此,但總統可以置諸不理。

尼克遜雖有任命閣僚,但與他們的密切程度,遠不如每天上班前已談大事定腹稿的「柏林圍牆」;這幫人能力極佳,野心很大,最為忠心。以霍爾德曼為例,一九五六年已替尼克遜工作,一九六○年選總統、一九六二年選加州州長、一九六八年選總統他都是軍師,尼克遜對他言聽計從。六十年代的共和黨處於頗為奇異的政治氛圍,視民主黨是蘇聯及中共同路人,認為民主黨早晚搞垮美國;這些人內聚得甚至結成姻親,尼克遜的女兒嫁給艾森豪威爾的兒子。迹近宗教的忠誠使得這票人為一代又一代的共和黨大員工作——小布殊的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Donald Rumsfeld), 曾是福特的白宮幕僚長及國防部長,二十年後回鍋為小布殊出山;切尼(Dick Cheney)是福特的白宮幕僚長、曾是老布殊的國防部長,最後是小布殊的副總統。美國政壇傳言,如果小布殊的弟弟杰布(Jeb Bush)二○一六年競逐總統,切尼可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為少主再跑一趟。

尼克遜就是在共和黨如此內部關係形態拾級而上,他與霍爾德曼幾個人統治了國家。尼克遜的閣僚俱是一時之選,國安會助理基辛格、國防部長斯萊辛格、財長康納利,可是尼克遜與他們僅是公事之交,仍在世的基辛格曾咕嘀尼克遜不信任他,只視他是跑腿。這是美國總統最不受制衡的時期,於保守派學者眼中則是「尼克遜時代」,被視為共和黨御用學者的新奧爾良大學歷史系教授安布羅斯(Stephen Ambrose)以這段時間的尼克遜撰書The Triumph of a Politician(政客凱歌),客觀說明這種兄弟會式的工作關係,是共和黨內部一直認同的方式。

 《華盛頓郵報》保美國童貞

不過,這一神秘的團隊色彩在水門竊聽案被《華盛頓郵報》跟上線,一舉搗破。水門案過了四十年,《華盛頓郵報》當年為何對水門案窮追不捨,兩個記者伍德沃德及伯恩斯坦以及當時的總編輯布拉德利都沒有表白。我會相信是這記者的天職之故,但有一點值得提出﹕美國傳媒尤其是東岸一帶的都是自由派,對保守派有着先天的惡感。我總覺得美國知識分子近十年對伍德沃德極度不滿,不是眼紅他的書洛陽紙貴,而是覺得他靠攏共和黨尤其布殊家族,出賣靈魂。

上世紀七十年代是美國本土政治風起雲湧時刻,反戰世代懷疑建制否定建制,作為自由派掌門人的《華盛頓郵報》起着導師角色。尼克遜最恨傳媒,右派文棍惡毒地稱《華盛頓郵報》是「波多馬克河真理報」,可想不到在人生最重要的一役,尼克遜遇上《華盛頓郵報》新聞記者,最終官位不保,可謂異數。

尼克遜下台後,克林頓有一次給他恢復名譽的機會,請他到白宮參加宴會,實是感謝他對國際局勢的指點。即便如此,美國社會仍不可能忘記尼克遜對制度的傷害﹕悍然解散大陪審團、一夜之間革除司法部正副部長、銷毁白宮錄音帶試圖抹去對話內容。尼克遜絕非一無是處,他下令撤出越南,他設立環保局,他打開與中共關係,他與蘇聯達至核武裁軍。然而瑜瑕之間,美國社會最終仍執著制度的崩破,決難寬恕,生死關頭靠傳媒保住國家童貞,不致全盤皆失。幾年前,尼克遜圖書館舉行水門事件座談會,請來布拉德利及伍德沃德對談,二人上台就坐之際,全場起立鼓掌致意。美國離任總統都設有圖書館,收納白宮年間的資料史蹟,是總統本人的有形體現;尼克遜圖書館內一眾來賓為《華盛頓郵報》喝采,絕非拆台,而是對保住合眾國那片白雲青山的致敬。

文×安裕

編輯 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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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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