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8-18

馬嶽:恐懼與耐性 (865)

道布森(William Dobson)的《獨裁者的進化》一書近日頗惹人談論。嚴格而言,這並不是理論水平很高的學術大作,但作者認真的走訪世界各地的獨裁和半獨裁國家,總結各國政權控制社會和反對派抗爭的經驗,對思考民主發展的人士,有相當的思考和參考價值。

《獨裁者的進化》探討了世界上的獨裁與半獨裁國家(包括俄羅斯、委內瑞拉、中國、埃及等),面對世界民主自由的洪流,如何以各種手段維持專權,而各國的抗爭者又如何對應。由於世界主流視人權、自由、民主為普世價值,今天像北韓那種以極度高壓維持的政權已不多見。道布森指出不少專制國家不是只懂使用武力,而是希望表面上保留一定的選舉或自由以應付國際輿論壓力。不少國家名義上有選舉,但政府可能用各種手法操控選舉、打壓反對派、控制傳媒和公民社會,以確保權力延續。

恐懼令人順從

道布森在書中不止一處提出,這些政權的一大武器是利用人民的恐懼,而這些恐懼往往是無形的,無形的恐懼會令人順從。

每個人都有弱點,每個人都可能不想見到某些事發生而合模(conform)或不反抗。除了最直接的人身安危和自由的威脅外,有些人害怕失去工作,有些人害怕經濟利益受損,有些人不想親友受連累或擔心,有些人不想自己的組織、機構或團體受影響,都可能在有形或無形的壓力下順從。更多的順從,來自莫名的恐懼,因為不知道「不聽話會發生什麼事」,所以選擇合模和不反抗。

哈維爾的賣菜大叔

就像最近的「反佔中」簽名罷。如果你的上司把簽名表格放在你面前要你簽,你可以怎樣?有人問:難道他真的看着每一個人簽,說不簽就炒你魷魚?這真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風涼話了。打過工的人都知道老闆給壓力是不需要開口的。

這令我想起捷克前異議分子哈維爾的名作《無權勢者的力量》中「賣菜大叔」的故事。賣菜大叔在他的菜攤前掛上「全世界勞動者,聯合起來!」的標語。哈維爾問:難道他真正相信這口號嗎?難道他相信掛這標語對世界革命有效果嗎?都不是的,他只是害怕不掛會有麻煩而已。會有什麼麻煩他可能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因為他不想知道,所以他掛起來了。

很多人沒想到的,是當權者也活在長期的恐懼中。他們囚禁反對派、控制傳媒、阻礙反對派散布思想、不讓人上某些網站,運用大量資源動員收買支持和作社會控制,因為他們害怕人民、害怕人民知道真相、害怕人民獲得自由會大肆反抗。如果他們對自己的施政信心十足,就不需大灑金錢、不需控制傳媒,人民應該自然擁護,投票支持政權嘛。當權者挖盡心思無孔不入的控制,其實是因為他們長期活在恐懼之中。

當權者的無間恐懼

就像「袋住先」的政治宣傳,你想深一層會覺得很好笑。政府正式向全世界宣布他們會提供的是次貨,所以要大家「袋住先」。沒有更心虛膽怯的表現了。你有沒有見過薯片或是漢堡包廣告叫你「食住先」?哪個廣告不是說自己是世界上最美味,「唔食就笨」?

所有東西都有雙重標準

恐懼的另一來源,是在這種威權體制下,很多東西都有兩套規則:親政權的有一套規則,反對政權的有另一套。親政權的可以大賣政治廣告(還要是用你的錢),反對派不可以;親政權的可以接受政治捐獻,反對派不可以;親政權的可以在公開論壇揮舞刀子,反對派放在袋中都要起訴。有些人有果盤,有些人沒有。人民覺得社會的法律規則只保障某一邊的人,另一邊的人覺得完全不受保障(因為根本不知規則是什麼),這種沒有保障、動輒得咎的感覺可以是很恐怖的,很多人會選擇置身事外。

你會問:在這樣的氣氛下,一般人可以做什麼?每個人都有可能恐懼的時刻,但不要讓恐懼變成常態,不要在壓力未來臨前就自己恐懼自行撤退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講,嘗試像哈維爾所說的「真誠地生活」(living in truth)。廿多年來,我見過不少人覺得「參與政治是很危險」的。這些有莫名恐懼的人往往政治上是什麼都沒有做過的,但不知為什麼已經覺得很危險。我認識很多從事過不少反對活動的人,他們反而不大害怕,生活得十分坦然。這不是是否「勇武」的問題,而是能否真誠地為自己相信的事情生活的問題。

長期抗爭的耐性

很多人着眼於道布森表揚「非暴力抗爭」作為主要出路,但其實作者覺得最重要的是「耐性」。在混雜威權政體中,政權和反對派在一個長期學習、互相周旋的過程中,一段時間都不會變成完全極權或全面民主。反對派有一定的存活空間,但長期抗爭需要相當的耐性,包括組織的耐性、向群眾解說的耐性、忍受失敗的耐性、爭取不同人士支持的耐性、等待時機的耐性和不斷學習的耐性。因為獨裁者變得聰明,不會只用武力高壓,而是會不斷學習控制的手段,與反對派形成一個長期的博弈。

就像道布森全書的結論是樂觀的,樂觀的基礎不是相信「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則昌逆之則亡」之類的信念,而是因為他看見他接觸的各國反對派愈來愈成熟,都是身經百戰的運動者,並且會在運動中不斷學習前進,令抗爭技巧愈來愈成熟,而在世界各地取得成果。

同樣地,真誠地生活之所以重要,因為雖然每個人都可能恐懼,或者政權能夠令每一個體在某時某刻恐懼,但他們不可能令每個人每一刻都恐懼,除非恐懼已經成為普遍氛圍。每個人的恐懼是一時的,當權者的恐懼是無間的。克服恐懼的氛圍真誠地生活,同樣是需要耐性的。

◆延伸閱讀

道布森,《獨裁者的進化:收編、分化、假民主》(The Dictator's Learning Curve: Inside the Global Battle for Democracy)(新北市:左岸文化, 2014).(謝惟敏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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