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0-16

盧斯達:理解一下黑警的立場、情緒及心理 (11013)

做警察的,現在心情一定好差。我份人比較現實,我相信警察心情差、壓力大的原因,並非他們知道自己與民為敵、殘害忠良,而是他們怨恨香港人令他們超時工作、終日神經緊張;在佔領現場﹐又要時不時跟示威者口角、談判、對罵。他們一定會想,自己都係打份工。學堂裡面日練夜練,出來之後平時日曬雨淋、風雨不改,都是為了維持治安。為甚麼香港人一點也不感恩,還要不停搞事,還夠膽在龍和道隧道反包圍他們。

香港現在的問題,是政治問題,但警察以為自己在處理治安問題。警察處理治安問題,是切割化處理。即是有人犯法,就去拉人,不理前因後果;正如一個賊仔偷竊,警察只負責拉人,賊仔背後有甚麼背景故事,是檢察官、陪審團、法庭、社工的事情。治安問題可以這樣處理,但政治問題卻並非警察那套訓練可以處理。

保安局和政府高層本來是用來在這個時候節制前線。但保安局現在等於政治局,所以警察變成前線的棄卒,不知目標;不知行動何時完結、怎樣完結,於是容易令人產生情緒問題,發鳩癲。

前線警察是兵,要team-work、要根據司令指示行事。他們看到市面秩序失控、民兵源源不絕,無法驅散;卻看不見市民如此難纏的原因,是政治上的不滿、制度上的不公平。要理解那種怨憤,警察沒有這個視野。前線警察,學歷低、視野淺,又耳濡目染軍隊式服從文化,他們好多都是體力好的港豬,自有一個食玩屌訓的世界觀。加上警隊高層會跟他們說:「你地無做錯﹗你地係維護緊法治﹗」無知加上自大,就成了撤頭撤尾的政治打手。

好多社運人好天真,一直愛演那種「警察不是我們敵人」的濫情戲,這裡面其實只有美點雙輝式的和平濫愛主義,而沒有任何的階級、社會經濟分析。警察的階級性,決定了他們的人性。婆羅門是貴族,剎帝利是軍人,難道剎帝利會違背自己的階級利益,跟婆羅門打對台?即使個別警察有一絲良知,紀律和命令剎間就可以將之壓碎。

警察拉人入暗角暴打,眾人嘩然。那些平時愛講包容的進步人士,現在才醒覺,才肯說一句「警察不是朋友」的常識。

警察會維護法治,但也可以破壞法治。警察充其量是治安的一部份,而不是法治本身。有好多人——包括警民雙方——都錯誤理解警察的角色。香港自視為國際大都會,但人的觀念知識卻沒有甚麼跟國際接軌。

我潘紹聰的恐怖在線,928附近的一集,有個泰國通嘉賓是撐警察的,潘紹聰輕鬆笑問:「經過今日既事之後,你會唔會收返(支持警察)個like?」嘉賓猶疑一下,最後吐出一句「我都係認為法治係好緊要既﹗」

問題是,警察拒絕執法、甚至落場打人,警隊本身就已經變成香港的治安問題。警察本身並不是神聖不可侵犯,警察本身並不是法治。這是小學生程度的公民教育,但香港從來是沒有公民教育。因為「公民」是一個政治概念,公民教育無法迴避談論一個平常人的政治角色。而香港由英殖到中殖年代,都是刻意壓抑公民教育。我們的公民教育只是去到要排隊、不要隨地扔垃圾——這些都重要,但這是好初階的公民教育。法治是憲法賦予的秩序,憲法是一班人訂立並願意恪守的行為規範。有剝奪公民權利的警察,警隊應該將之開脫;如果警隊已經腐化,公民有權向其宣戰、將其解散、將其審判。

警察和好多香港人都以為警察好重要,重要到彷彿等同法治。這其實是錯的。他們說的法治,其實是「治安良好」,與法治原則是兩個概念。即便我們說「香港治安良好」這件事,也不完全是警察的功勞。香港治安好,首先是因為香港人本身守法。任何地方的治安秩序,都不是單靠受薪執法者去維護的,否則那個成本會高到政府跨台。一個地方的治安秩序,往往是自發公民和地方風俗維護的,有重大事件才需要驚動政府。

香港警察現在那種不忿、憤怒,其實是由於他們錯誤將自己看得好高好重要的結果。由於錯誤接收資訊、長年政治洗腦,而導致自尊過剩,警民由是衝突不斷。

1967年之後香港警察大為擴權,賦予「皇家」之名、提高入職要求,符合當時香港人對「安定繁榮」的期望。警察形象開始變得極為正面,大家都假定警察多數是好人、有權威、是社會不可或缺的一群。這種自尊,最終在政府及高層聽令於共產黨之後,變成比古惑仔更加妄自尊大的有牌爛仔。警察英明神武,是因為市民認可和授權。認可和信任一旦瓦解,治安就會由治入亂,人民不信任公權力,就會衍生各類暗秩序。兵馬益設而敵人逾多,敵人逾多又復設更多兵馬,最終形成惡性循環。

警察要感激的並不是嘴裡講兩句支持話的野心家葉劉或者警隊高層,而是香港市民到這一刻都忍容警察,到現在還是疑中留情、死忍爛忍,沒有全面開戰。手無寸鐵的香港人要報復警察起來,可以好恐怖,大家都是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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