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0-27

【評台】鄭美姿:金鐘現場 遇見「黎胖子」 (3562)

自從九二八警方施放催淚彈那天算起,我在金鐘雨傘廣場碰得最多的一個熟悉面孔,不計學聯男神Alester(Alex+Lester)的話,大概就是黎胖子。「黎胖子」是那一伙在堆填區圍堵的鄉音大媽,賞給壹傳媒主席黎智英的暱稱,同場加影的,還有葉一堅被喚作「蔡一堅」。

第一天碰上肥佬黎,是九二八當日在政總門外的封鎖區中。他和李柱銘一肥一瘦,但一起包住保鮮紙,戴住眼罩又蓋上口罩之後,也不能說一眼就認得誰是誰。那日下午干諾道突襲成功,示威者衝過馬路勇取一城,記得黎與李一起跨過路障走出政總,與佔領區外的人群匯合,但沒過多久,警方就在其不遠處,射出第一枚催淚彈,時代雜誌拍下這個經典的一刻:群眾落荒四散,一個男人在煙霧圍剿下兩手舉起雨傘,而右邊一角有個穿白衫的肥佬彎着腰給嗆倒。白衫人就是肥佬黎,就這樣上了題為「黃色革命」的雜誌封面。

翌日早晨,給催淚彈蹂躪過的香港,在千蒼百孔中醒來,我從夏愨道天橋的戰場一直走,數以千計的人整夜席地而睡,在一處橋底再遇肥佬黎,他笑一笑:「食了彈,不過ok。」

之後廿幾天,香港人經歷了前所未有的人心歸向,在佔領區裏落地結果,生出了新的街名、新的秩序、在這張借來的地圖上,種出了另一種屬於心靈的昌盛。然後在好多個午後,我在家鄉雞對出路面的一個藍色帳篷下,都看見肥佬黎坐在一條條晾着勞工手套和早安毛巾的掛繩後面,旁邊則擺了一大堆凌亂的紙箱,還有盛着兩傘呀、口罩、毛巾等等的紅白藍膠袋。

好幾次隨其他巿民在帳外圍觀,他有時在打盹、有時在論政,但也總會吸引好幾個龍友的鏡頭對住他按快門。直到大前天傍晚,他一個人玩電話,我便上前問:「黎生,可以做個訪問嗎?」他把眼睛自手機屏幕中抽出來,答:「我剛叫司機來接我,明天啦。」隨即補充:「我現在有十分鐘,要唔要?」我答:「現在傾住先,明日繼續做。」他說:「不行。你一係只要十分鐘,一係明天才做。」

翌日早晨再見,他仍然是那件白襯衫,大概是以前佐丹奴的剩貨。甫坐下,我拿出錄音機,他立刻接過來:「放入我衫袋,咁咪最穩陣。」

讀黎智英的專欄,他好像不下幾次寫過自己感性落淚,但問過壹傳媒的人,真正得見他哭似乎沒幾回。但跟他談雨傘運動不夠半小時,他卻三度哽咽:「那天有兩架空的警車,每放完一次催淚彈,大家就退到警車的位置抹眼淋水。我一直驚,驚啲友仔畀催淚彈打完發怒,推車或者燒車,咁運動就玩完。但冇喎,架車還貼住張紙,用英文寫:「對唔住我哋整花你架車。」那個moment真係……香港人的質素好高,班「口靚」仔真係……又和平,又勇敢,我就知道,我地冇得輸。」他索一索鼻,續道:「最開始的時候,三子估佔中可能有三幾千人,有次我話,可能有一萬喎,但大家其實都不以為然。但後來,旺角早上清場,明明得幾百人,晚黑有成萬人衝落去,再佔,突然我真係覺得,這不是我認識的香港囉……」

 「心是留守的 距離不過15分鐘車程」

說着他豆大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只能大力拍一拍他的肩膊,裝成兄弟一樣。他用手指拭去淚水,說:「林鄭取消同學生對話那一晚,突然幾萬人幾萬人回來金鐘,運動去到這個時候,不止是場裏面有幾多人,而是數以十萬計在場外的人,他們返工返學但睇住手機,一有事發生,砰一聲返來,心是留守的,我們的距離,不過是十五分鐘的車程。這個力量無窮無盡,你覺得,好感動囉……」又一大滴眼淚,掛在眼簾。

我問:「對上一次如此揪你的心,是六四嗎?」他說:「六四是好憤怒,那次你是witness,但今次是參與。中國始終是離身一些,今次是香港的,真真正正是我們香港人的……」第三次他哭了,卻剛巧有個阿姐拿住一大盒切片的鮮腐皮經過,用牙籤拮起好幾片,硬塞給他,肥佬黎隨手接過,一大口嚼掉,嘴巴脹鼓鼓的,氣氛反而一下子調和了。我忍不住問:「真的好吃嗎?」他答道:「都ok喎。」

 重新認識三十三歲二仔

雨傘革命令很多人unfriend了很多人,卻意外的讓肥佬黎重新認識他的二仔。吃完腐皮,稍為從感性之中抽離,他聊起了兒子:「我二仔三十三歲,那晚我忍唔住同阿仔講:大佬我養咗你三十三年我都唔明你呀大佬。」

黎老二在老竇眼中,向來沉默、守規矩,粒聲唔出,一點不政治。但原來重佔旺角那晚他就守在那兒,翌日跟老爸吃晚飯,之後再折返旺角。兒子向老爸說:「背水一戰吧,現在這一刻,最重要的選擇就是抗爭了。」肥佬黎搖搖頭,不可置信地慨嘆:「我連個仔都唔認識呀,莫講其他細路,點估到佢哋係咁?香港人這一次,全部都重新認識自己了。香港人比我希望,比我更大力量去堅持,如果香港變成鵪鶉,我壹傳媒都冇意思啦!但香港人唔係。」

坐在這個帳篷下廿幾日,黎智英說自己看了很多,想了很多,得出一個新的世界觀,那是有關一盞燈的故事。以前社會需要領袖,人人靠着領袖手上的一盞燈去走,但當下卻是沒有英雄的年代,當看見了光,每個人手上的燈就會自動燃起,成為一片燈海。分享共同理念的人,一起把故事編織出來,沒有一個人可以擅自修改劇本。「三子和雙學,已變成一個icon多於一個領導的角色。幾時撤?時間成熟,大家拿着燈的人覺得要撤了,就會撤。這個故事由自發開始,也只能這樣完結。」

那新的世界觀會影響他如何辦報嗎?既然我們不需要領袖,傳媒也只能走向互動的平台,他說:「不能即時讓人分享故事的媒體,都一定decline。」那報紙雜誌死定了?我忍不住說:「《壹週刊》跌紙好勁,裏面的人都怕它命不久矣。」(利申:半年前我給壹仔辭退,原因是銷量大跌,不重要的版面要裁員。)肥佬黎說得坦白:「廿幾萬跌到六萬幾好得人驚,但依家睇到希望,現在壹傳媒氣氛好好,尤其比大媽搞一搞之後。大家出去迎戰,守護,我好感動。」那麼今年一定派花紅了?他笑:「哈哈,都要架啦。」隨即又補一句:「不過要賺錢囉,今年會有錢賺嘅。」

文/鄭美姿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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