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0-17

【獨立媒體】童小牧:致。學生 (5898)

學生們:

在金鐘﹑旺角﹑銅鑼灣的你,還好嗎?每個晚上都提心吊膽地入眠,路邊的細小聲音就讓你驚醒,我想,你定必睡得不好吧?有吃飽嗎?記緊三餐要定時,才可以健健康康的抗爭。

你知道嗎?每次到達佔領地方的時候,看見你們或是認真專注地拿著書本,或是穿著校服坐在地上做功課,或是忙碌地分派著飲品和食物的樣子,一個個身影,都溫暖著我的心靈。

由中學升到大學,由大學走到社會的道路上,溫暖這兩個字,彷彿愈走愈遠。我也曾經是一個熱情單純,相信這個世界很美好的小女生。從前我總相信,大家都很善良,只要夠努力,一定能夠讓每個人都感受到愛。大人口中總是說著「呢個世界係咁架啦,做咩都唔會變架」,那時候的我,不願意向現實低頭,不願意相信「呢個世界就係咁」。可是,在明爭暗鬥的社會中生存,我的心志也開始慢慢被磨蝕,每天只想當個低頭族,回到公司只想做個透明人,又默默地放工回家休息。每天都很累很累,原來當個大人,無力感很重。

但,那天在電視看見你們的身影,堅定無比的眼神,卻竟然被一顆又一顆無比殘忍的催淚彈傷害和襲擊,我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流下來。不想讓你們獨自面對強權,所以我走出來。可是,我才發現,是你們拯救了我。是你們,把將要跌進無情深淵的我,伸手拉上來。坐在佔領區,每天看著一篇又一篇的新聞,看見年紀小小的你們,能夠清晰地說出自己的訴求,讓我本來充滿陰霾的內心,重新看見美麗的雲彩。

這是最好的時代,這也是最壞的時代。這次雨傘運動,你們一定學會了很多人生道理吧?有一夜長大的感覺嗎?

這段時間,你可能會疑惑,為什麼仍然有這麼多人自願蒙在鼓裡?因為,大人嘛,就是習慣了沉默。每天上班工作,心裡面即使有很多不滿,也會顧全大局把說話吞下去。也許是因為中國人傳統的觀念,也許是因為要學習成熟,所以,他們寧願做什麼事也不把感情放下去,以致讓自己不要受傷害。所以,你會聽見很多反對的人說:「做完又點者?咩你覺得你咁做中央就會聽你話咩?唔好咁天真啦。」因為害怕不成功,所以連嘗試也不願意,這是很多人的想法。他們不願意把時間放在別人認為「徒勞無功」的事情上,他們甚至已經放棄了對抗,習慣了逆來順受,也習慣了妥協。

我們未必能夠改變到他們的想法,但那並不是最重要的。不單在這件事上,在你未來的人生中,你一定會遇到很多跟你意見不一樣的人,他們不一定會跟你一樣冷靜,思想也不一定合理。聆聽別人的想法,再建立屬於自己的一套價值觀,然後,就好好堅持著吧。人生在世,並沒有可能讓所有人都認同自己或喜愛自己,別人能夠體諒是好事,如果真的不能,那就換個方法跟他們相處吧。只要聽著自己內心的聲音,堅持自己的腳步,因為人一輩子,到頭來,最重要的還是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和信念。

就好像無線新聞裡的一班記者和新聞工作者一樣,就算出了公開信,無線會因此而改變日後的報導方向嗎?不一定,甚至有可能會因此而被老闆針對或追究。可是,他們還是鼓起勇氣站出來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們都勇敢地面對自己內心的想法,即使最後會失敗,起碼也為自己發聲,即使最後失掉工作,他們也對得起自己的專業。

還有,要記著這些「大人」冷漠無情的面孔,然後時刻提醒自己,將來長大後必定不可以變成他們一樣。別忘記,他們也曾經年輕過,他們亦曾經熱血過,只是社會上的種種讓他們變得如此冷淡。所以,不要讓自己變成這樣,知道嗎?

這十幾天的抗爭中,你們吃過催淚彈,吃過胡椒噴霧,看到最可怕的面孔,也許亦影響了你們對於這社會中某些角色的想法吧?教育水平不高的地盤佬也可以很有義氣,本來應該保護市民的警察叔叔原來也有失控的時候,這些畫面,對於你們而言,必定很衝擊了吧?別說對你們,就連對我這個成年人而言,還是需要很多時間消化。

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做「好人」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即使你想對別人好,還是有很多人會曲解你,還是有很多人誤會你。這條路,並不容易走,是真的。因為一路走來,你會發現埋沒良心其實比堅持自己更容易,睜著眼強迫自己看到真相,一定被閉上眼裝作什麼都看不見更困難。即使這次運動,我們最後真的失敗了,也記緊,不要放棄,即使失望也不要絕望,要當一個忠於自己的人。我們不一定能夠改變世界,但只要自己變好,世界也會跟著變好。

你們知道嗎?你們用著那顆單純的心,打破了很多人內心的那道冰冷高牆,讓他們重新找回自己,重新愛上這個城市,你也許不會明白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情。是你用你的生命,拯救了很多人,讓他們找回活著的感覺,讓他們記得自己內心的吶喊。

小時候,我看過一套日劇,叫「未滿都市」,故事中有一班跟你們差不多年紀的年青人,他們無意中得知政府以「地震」的名義封鎖了一個城市,後來他們發現那是因為政府進行的太空種子計劃失敗,殞石掉到了這個城市,讓某種病毒在這裡蔓延。最後他們雖然解決了病毒,但政府不願意承認此事實,他們在城市內逗留,找到了殞石的殘片,決定要等待記者招待會的當天公開真相。

日劇最後的一幕,說著這班年輕人逃跑到了一棟大廈裡,政府的人員在外面揚言,五分鐘後如果他們不走出來,就會把整棟大廈燒毀,讓他們葬身火海。他們在裡面掙扎了很久,終於作出了一個決定。他們把殞石的碎片分開了幾段,每個年青人都收起其中一塊。他們知道,以他們現在的年紀,即使在記者招待會當天公佈真相,也未必很有公信力。所以他們決定,從走出這棟大廈以後,大家各自努力讀書工作,也許將來他會是個很受歡迎的明星,她會是個政府高官,他會是個有名的教授,他們約定十年後再一同走出來,公開這一件事的真相,到時候,一定會有更多人願意相信他們。

學生們,今天,可能有人輕視了你的說話你的看法。也許,雨傘運動並不會被紀錄在歷史中,又或是真相不會呈現在任何的報導裡,但要記得,你們就是真相。好好的活下去,把這段歷史分享給你遇到的所有人,新認識的外國朋友又或是你的下一代,讓更多的人知道真相,因為真相,是活在人們的心中。

每次看見你們被傷害的相片和新聞,我都好想給你們一個大大的擁抱。我相信,不止是留守在佔領地方的學生,即使只是不斷看著新聞擔憂著同伴的你們,這段時間以內也一定很難過。可是,不要擔心,因為,你們從來不是自己一個的。你們的吶喊喚醒了無數市民,所以他們才會買物資食物湯水日用品到來支持,有勇氣的明星們不怕被人秋後算帳陪你們抗爭到底,各界的有心人士也盡自己的努力來出一分力,那是因為,我們都決不會讓你們孤單。

可是,你們要記得,一定一定要好好的保護自己,不要讓自己受傷。魯迅說過「地上本沒有路,但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你們要知道,我們偏離了別人一直走的路,要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是一件艱苦的事情,甚至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事情,所以,你們必定要安全,因為,我不要,我任何一個並肩作戰的戰友受傷。

如果你們跟家裡的意見不一樣,不要怪責父母,畢竟外面有太多流言,他們只是擔心你的安危。回到家,好好擁抱一下他們,每次外出都傳個短訊或寫下紙條讓他們知道你去向,最少找一晚回家跟他們吃餐飯,總有一天,他們會知道你是認真的,也會終於明白你已經長大了。

最後,雖然我們亙不相識,也素未謀面,但我真的很想說,謝謝你們,讓我重新愛上香港,也讓我再次看見香港人的善良和人情味。

是你們喚醒了我,我也定必陪著你們走到最後。我愛你們。

共勉之。



原文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