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1-24

【評台】安裕:從靈慾春宵到畢業生

Mike Nichols(1931-2014)

米克尼高斯(Mike Nichols)去世是西方文化界大事,如果說執導《教父》的哥普拉(Francis Ford Coppola)是電影工業icon的話,米克尼高斯就是美國文化的人類學家。也許有超過一百個人不同意這一說法,然而電影往往是各花入各眼,半坐半躺在強勁冷氣開放的電影院漆黑一己小天地當會浮想連翩。尤其是他一九六六年和一九六七年的連續兩部受到注目電影《靈慾春宵》(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及《畢業生》(The Graduate),這兩部片都是當年西方電影的重頭戲,在米克尼高斯逝世的這個星期,人們憶念的是世代之間的價值觀迥異,以及新一代在鬱悶低氣壓下何去何從的質問。

一九六六年與一九六七年的奧斯卡可以由世代嬗變角度閱讀,在《靈慾春宵》上畫的同一年,奧斯卡最佳電影是英國宮幃片《日月精忠》(A Man for All Seasons)而不是描述兩對夫婦絮絮不休的文藝片《靈慾春宵》。《日月精忠》說的是英國十六世紀大臣湯瑪斯摩爾(Thomas More)敢於逆上的故事,講述一個大臣的道德勇氣,至死不渝。平心而論,《日月精忠》與《靈慾春宵》都是舞台劇氣息濃厚的電影,以對白交代幾乎全部情節,然而在堅持傳統道德價值的同時,人性糾葛的揭示更為刻劃人心。當心窗已然打開,翌年的《畢業生》大膽指出上一代的世界無法適應新一代的期盼,那正是各國學運開始發軔的年代。

米克尼高斯才情橫溢,人雖住在紐約卻放眼世界,這與居住同城的活地亞倫不一樣,活地亞倫是紐約上東城的唯一電影詮釋者,米克尼高斯卻能左手畫圓右手畫方,拍出叫好又叫座的電影。他的《靈慾春宵》及《畢業生》是被析義得最多的電影之一;他生於柏林猶太家庭,七歲因為逃避戰火舉家去美國,小小心靈自始帶出一抹淡淡的成人世界色彩,這種心情在他的電影歷久常新,那是悲天憫人的人文關懷。六十年代他從舞台生涯轉戰電影,《靈慾春宵》以英國女文豪維珍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為名,講述兩對知識分子夫婦半夜兩點的對話。這齣戲只有五幕場景,可謂藝高人膽大,因為米克尼高斯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這兩男兩女的對白當中。

《靈慾春宵》(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

《靈慾春宵》鞭撻傳統知識分子

片中,李察波頓與伊莉莎白泰萊這對大學歷史系教授夫婦語來話往,原來在夜闌人靜之際學富五車的大教授夫婦竟是如此粗鄙不堪。大量對話突顯出所謂高級知識分子的偽善以及面對中年婚姻危機時的無助,平日課堂上道貌岸然的學者真情流露之下不過是如此這般。今天看來,米克尼高斯其實並無主觀鞭撻李察波頓與伊莉莎白泰萊,只是把客觀的人性醜惡擺放觀眾面前,讓平日在社會兼具知識傳授以及維護傳統價值的大學問家,道德外衣一件件脫落以至一絲不掛,說到底他們頭上並無光環,只是普通人一名。這部電影在如今時勢重新觀影,也許沒有六十年代人們初覽時的巨大心靈衝擊,然而當我們回到從前,把《靈慾春宵》放在六十年代中期西方經濟暢旺但精神生活貧乏的空虛框架,再以同年上畫的《日月精忠》比對,兩者對社會認知的巨大差異,令人感到新一波浪潮不僅正在改變電影而是在改變世界——很大程度是打着紅旗反紅旗,以知識分子的對話來反擊所謂高言背後的虛妄,企盼大破之後可以大立。

要做到大破並不困難,難只在於大立。嬰兒潮一代踏進六十年代不僅要換年曆還有是面臨人生抉擇時刻,是遵從上一代教訓衣食足然後知榮辱,抑或衝破樊籠走出自我,當時生活富足的西方年輕一代無不受到困擾。米克尼高斯厲害之處是他嗅到這道大潮,躁動一代感到上一代為他們安排的一切不合時宜,難以適應。《靈慾春宵》之後翌年,《畢業生》上場,這部極可能是被社會學者解讀得最多的電影,把走過少年期(teenage)步入青年期的新一代勾勒入微。《畢業生》把生活在富裕家庭的大學畢業生德斯汀荷夫曼的心情在客觀環境表述出來,讓銀幕下的觀眾感同身受,這也許正是米克尼高斯的舞台劇歷練成果,讓受眾明白箇中語意。

「塑膠這一行前途遠大」

《畢業生》早已成為經典,不過什麼是經典則言人人殊,有說是主題曲The Sound of Silence,有人說是結局德斯汀荷夫曼把女友從教堂追回來這一幕,也有人說是與安妮賓歌羅馥的忘年關係;近十年則有人縱情研讀片中插曲Mrs. Robinson的哲理,譬如是歌曲最後一節講到棒球名將祖狄馬的何去何從。《畢業生》面世即將五十年,這些爭論已成不可搖撼的經典,然而從解析世代價值觀衝突而言,我會認為是德斯汀荷夫曼飾演的本杰明被長輩麥圭爾帶去一角給他「忠言」的一場戲最有意思:

麥圭爾:我想跟你說一個字,只是一個字。

本杰明:是的,先生。

麥圭爾:你在聽嗎?

本杰明:是的,我在聽。

麥圭爾:塑膠。

本杰明:這是說什麼?

麥圭爾:塑膠這一行業前途非常遠大,你好好想想吧。你會想一想嗎?

德斯汀荷夫曼大學畢業後仍無法找到真正自己,他依然是父親的兒子和父執輩疼愛的下一代。這些長輩並無惡意,準確而言他們應該極其願意為德斯汀荷夫曼安排從大學畢業那天起直到人生路走完那天的一切。先不要以今天的眼光看這段對白或者恥笑麥圭爾,而是當一個剛大學畢業的二十一歲青年,從校園出來後迷惘於花花世界如何適應,好心但嗜酒的長輩「指條好路你行」,引領他走向「塑膠之途」。劇本在這裏明顯意有所指,塑膠代表的是表面浮誇、迹近可以任意仿造的價值,年輕的電影觀眾必會嗤之以鼻,其間突顯的世代衝突躍然而出。過了近半世紀的當下,一九六七年麥圭爾的「塑膠論」更把兩代人的價值觀拉得更開,當全球為大量丟棄的塑膠製品找尋分解場時,就會訝然發現《畢業生》其實像醇酒一樣,年份愈久遠愈有其芳華。

《畢業生》(The Graduate)

學運高亢過後的虛空

不過米克尼高斯確是聰明絕頂的導演,他沒有在片中提供德斯汀荷夫曼的最終目的地。片末,德斯汀荷夫曼帶着搶回來的新娘,一臉茫然坐在族裔混雜的巴士車尾,抽一根香煙,然後坐着,電影觀眾此時一同進入這一境地:跟着下來,我們應當如何?電影裏面的答案全在電影以外,《畢業生》面世第二年的一九六八年,美國進入學運之年,西岸到東岸都有罷課。他們是《畢業生》裏德斯汀荷夫曼同一世代的同學,他們走上街頭尋求出路,卻是當年的美國政府仍在於舊時代政客手上,保守思潮是社會主要思想體系,學生領袖被冠以「親共」之名,反而激起更大反彈。同年四月到六月短短兩個月,馬丁路德金及羅拔甘迺迪先後遇刺喪生,激進學生認定這是「社會中的罪惡」,跟着而來是學生裏的行動派及基建派分道揚鑣,各走一邊。缺乏完整論述之下,左傾盲動導致行動派大批被捕,學運在激情過後不知何去何從,從高亢歸於平淡,終致美國七十年代下半萬籟俱寂,不過這都是後話。

像《畢業生》裏德斯汀荷夫曼這類在昔年美國的大學生或畢業生當中不在少數,他們在六七十年代經濟低迷的日子找不到工作,在年輕人失業率高達百分之十五的七十年代初,他們選擇逃避——出走歐洲。單是一九七一年暑假,短短兩個月有八十萬美國青年跑去歐洲,其中還發生一段小插曲:保守派專欄作家包可華(Art Buchwald)提出兩點,一是說要向航空公司發勳章,感謝它們把學生都送走;另一是要這些去了歐洲青年的父母寫一封致歐洲各國公開信,為孩子在歐洲的不良德行道歉。保守派傳媒類似的調侃,以及馬丁路德金和羅拔甘迺迪兩宗冷血刺殺,加上尼克遜出動轟炸機濫炸越南,對美國學運軌迹的衝擊遠超米克尼高斯的意念空間,他在《畢業生》最後的留白,恰如其分點出這一轉折的廣度。

不在意勝負留下餘韻

不能說這是米克尼高斯對社會大潮走向的無力感,因為至低限度而言,他早於一九六六年已看到大勢不能逆轉,戰前出生的一代始終會隱入歷史,於電影工業發展或於社會趨勢而言,任何意義上的新浪潮終歸擋也擋不住。《畢業生》同時帶出新時代證言,不求一時一刻勝負得失,而在於親炙當中種種,娓娓餘音縈繞至今,就如Mrs.Robinson倒數第二段:

Sitting on a sofa on a Sunday afternoon

Going to the candidates debate

Laugh about it, shout about it

When you’ve got to choose

Every way you look at this you lose.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原文連結



1 comment:

Anonymous said...

《畢業生》大膽指出上一代的世界無法適應新一代的期盼, 雨傘運動則標示出不民主制度不符合年輕人的公義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