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2-29

練乙錚:主場復活.陸債追平美債.濠江贏了香江



筆者與蔡東豪先生素未謀面、互不相識,只是在《主場新聞》時期,偶爾看到過他的名字;至於他是《主場》的負責人,我竟是讀了今年726日他寫給讀者、作者的告別信之後才知道的。筆者一向的態度是:一個媒體、一件公事,只要能起到一點好的社會作用,便值得大眾支持,消失了,便覺得可惜;至於是誰在做工作作貢獻,除了對之有一種一般的敬意之外,並不需要特別知得清楚,更加不會追問觀點立場是否「完全正確」。所以,當蔡先生來電開門見山詢問願不願意替他的「新」新媒體《立場新聞》做董事,筆者聽他簡介沒幾分鐘就同意了,雖然自己從未當過董事,具體不清楚可以貢獻些什麼,更從來不喜歡、今後也不打算當後座駕駛員。

兩年多以來,本地傳統媒體市場面貌大變,受壓的受壓,自審的自審,歸邊的歸邊,不屬於「主旋律」的發聲者不少已經不能暢所欲言;10年前的「午夜凶鈴」等傳媒不幸事,當時轟動,再看已是平常。可幸,互聯網給了大家一批新媒體,關鍵時刻接上力。這些新媒體面相多元,其中比較着重文字媒介的,包括中學生興辦的《破折號》、社運左翼的《獨立媒體》、激進頑強的《熱血時報》、敢於去中國化的《本土新聞》、擅長「秒殺」牛鬼蛇神的《852郵報》、風格新鮮內容紮實的《輔仁網》等等。這份清單,本來還應該包括《主場》,但很可惜,因為一些「眾所不知」的原因,它公然地、神秘地休止了,而所有一向善於尋幽探秘的新老媒體和專長人肉搜索的高登巴絲打,竟都完全無法破解箇中因由。

於是,在長達5個多月的時間裏,香港的資訊世界出現一個經濟學家說的「闕如市場」(missing market):有求而無供,一大批主要是中產五六七十後人士希望存在的訊息平台空白了。

所謂的「中產五六七十後」,一般特徵無非就是喜歡香港原來的生活方式、愛把精緻文化無論東西合一爐共冶、大體上支持自由民主、討厭共產黨搞的那一套、憂心地下黨和大陸人裏應外合佔了香港,卻一貫理性多於激情,就算認同要向惡勢力抗爭,絕大部分時間裏的政治狀態都是溫溫吞吞的;眼看忍無可忍了,才會心大心細地支持比較激進的諸如公民抗命的行為。如此「和理非非、民主拒共」,理論上於個人並無不妥,儘管經歷佔中運動之後,倘若政團要繼續以之作整個社運的綱領,則無疑有嫌不足,於要害處甚或過時。

因此,中產五六七十後亟需一個符合他們特性和偏好的閱讀、發表,以及讓心聲共鳴的平台;這個需要,於佔中運動階段性失敗之後更形迫切。因此,蔡先生此時和一批原班人馬東山再起,在《主場》倒下處推出《立場》,肯定能夠帶來廣泛的社會效益,受到其主要對象群體的歡迎(當然,批評和責難的聲音也有,特別是來自對《主場》在關鍵時刻消失、缺席整個佔中運動有意見者;不過,相信過一段時間,大家知道的多一點了,就會比較能夠諒解)。

佔中是一場浩瀚激烈的社會運動,特別觸及所有民主派、中間派的情感和理性。這場運動本是中產五六七十後成員發起的,但從第一天開始,八九十後已反次為主,倒過來深刻教育了前者。期間,京港兩地當權派的種種行為,在在令佔中民眾的認識有變,而「民眾」當然也包括蔡先生及其班子,故他們這次推出的新新媒體,無疑會與以前的《主場》有微妙的分別,在一些關鍵點上,也許難以回到過去。復元的班子要去想的問題多着:佔中之後,文化香港如何建構?港人的身份認同應往哪個方向走?公民社會與特府的政治關係如何界定?怎樣看待法治、警暴與社運動員?怎樣理解「一國兩制」?怎樣思考香港的命運?本土如何定位?中產怎樣自處?社運老一輩與新世代的關係如何打通?

這些問題都不一定有現成的答案,需要蔡先生和他的幹事在實踐之中,與文章作者、讀者一起探索。立於主場,就立於不敗,因為有千千萬萬主體香港人的支持。

大陸總負債是GDP的多少%

1216日,《大公網》轉載大陸《第一財經日報》的報道指出,中央發改委城鎮革發中心主任李鐵在12日至14日召開的三亞財經國際論壇上透露,地方政府上報地方債的時候,「有的報了10%,有些報了20%30%,報超過50%的都沒有」【註1】,債務數據隱瞞嚴重,真實的地方政府負債總額可能比已知的高得多。如此機密,由發改委官員這般披露,可能有目的。但無論如何,資訊難得,筆者以之作簡單推算,得出一個2013年底大陸總負債(毛額)對GDP的比率,給大家參考。

首先,去年的官方數據顯示,截至20136月底,中國地方政府債務總額為17.89萬億(人仔.下同);與2010年底的官方數字10.7萬億比,增加了70%【註1】。也就是說,兩個數字之間的兩年半裏,地方債平均增速大約是每年2.8萬億,故半年便是1.4萬億,由此得出與上述官方數據相容2013年年底地方債總額是19.3萬億。

其次,按上述李鐵所言,可假設上報官方的地方債數字只及真實數字的四分之一(25%),故歷年地方債的累積總額實際上比19.3萬億之數高出 3x19.3≈58萬億。大陸2013年的官方GDP數字則是56.9萬億。因此,2013年年底,光是大陸地方政府負債總額低估了的部分便相當於其GDP58/56.9,即102%

李鐵談話發表之前,市場一般估算2013年大陸的總債務(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商業機構和私人債務總和)是在GDP220%226%之間。保守一點,取前者【註2】,如果給這個先前的估算加上上述修正,則2013年年底大陸的總負債便是GDP220+102322%

大陸如此,美國如何?

美國2013年的全國總負債(包括聯邦、各州及地方政府、個人、商界等所有債務)佔該年GDP332%【註3】,這和上述大陸2013年經修正的322%比較,分別甚微,而且,美國今年(2014)的負債百分比估計下降到330%以下(5年來每年平均減少6個百分點),而大陸的總負債在寬鬆貨幣政策引導下,數年來都在急步增加。因此,2014年年底大陸和美國的總負債對GDP的比率,是幾乎一樣了。

然而,一樣之中也有分別。2013年美國的總負債中,以聯邦政府債務相當於GDP102%為最高;其次就是私人債和公司債,二者比重大致相同;地方債則只是GDP17%。大陸則以地方政府債務佔最大份;公司債次之(今年的數字剛超過美國);私人債和中央政府負債都比較輕微。由於中央/聯邦政府的債務通常最受媒體關注,所以一般人的印象是美國「先使未來錢」,而大陸理財謹慎。但是,由於此前少人關注的大陸地方債「異軍突起」、急促呈現在大家眼前,所以這個錯誤印象大概可以休矣。

上周澳門慶祝回歸15年,因為習近平要巡視濠江,北京當局當然不會容忍對面岸的香港還在搞佔中,遂有港警的限時清場作業。運動完結了,京官港人關係卻從此一落千丈,並不是習近平在澳門重申「一國兩制」原則的幾句話可以掩蓋;更能反映中共對港真正態度的是,《環球時報》等喉媒最近發表的一些文章如「佔中只剩下疲憊但狡猾的尾巴」和「習大大突然現身澳門、香港成世界笑柄」等【註4】。

後者在大陸官網、海外主要華人圈子裏為數不下數百份已歸邊的刊物、網站上廣泛流傳,把香港貶得一錢不值,主要論據就是澳門的人均GDP於回歸後大幅超越香港一倍。文章直言:「香港的寒冬即將來臨,生活在香港的動物們要為自己的前途多想想,要想透徹明白。」這種北大孔憲東式的語氣,無疑最能反映「祖國母親」對港人的基本態度。然而,絕大部分港人對這種態度已經漸漸習慣,亦已明白並接受彼此之間的深層矛盾已經無法在這一代和下一代的認知裏得到和解,所以無論北人以後如何起勁辱罵,也不會再有如孔氏2012年指出「港人是狗」之後的那種強烈反應。

話說習大大南巡,澳媒一片歌功頌德不在話下,卻隱瞞不了中央和澳門這個地方政權的新矛盾。澳門本應是個好地方,但自從1847年葡殖政府實行賭業開禁之後,商政賭嫖毒黑就混在一道,150年不變,至澳門特區成立後,也只不過是比較隱蔽而已。自1966年氹仔學校事件起,北京基本上控制了澳門政局;1999年至今,所謂的「一國兩制」更是徒具虛名。所以,若說澳門的政經畸形格局得以延續和發展是北京公然包庇的結果,一點也不為過。

上述中央和澳門之間的新矛盾,是什麼回事呢?問題源於澳門那個「以賭為主、兼撈別樣」的腐敗場,是大陸權貴手上有東西要「走出去」而貪圖方便時的最愛,導致多年來黑金南湧不絕,養肥了澳門的統治階級。但是,兩年前起,習近平興起「打貪」,灰金一時稍斂,卻導致澳門的「娛樂事業」乃至整個地方經濟都呈現不景氣,令一眾堅定支持「愛國愛濠政賭合一」的大梟對習近平恨之入骨,卻無法不在「總輸」到訪之時強顏歡笑表歡迎。

澳門的賭博業受大陸打貪的影響有多大呢?今年初,澳門賭場生意還非常好,2月份的賭博彩金總量同比增加40%,但踏入6月便開始下跌,之後好幾個月的同比跌幅百分率都是雙位數字,11月份接近負20%;首11個月的累積彩金增長是零【註5】。過去10年,澳門GDP增速比大陸還高,其中有兩年更以每20%左右的速度增加,但大陸一打貪,澳門經濟馬上可以出現負增長危機;這反過來說明,一直以來,澳門GDP高速提升的主要動力乃是大陸的政治腐敗。「大陸衰,澳門好」。

不過,那些大梟也沒全輸;習近平要澳門政局「穩定」、不讓當地已然滋生的民主派抬頭,還得靠那些地頭蟲「幫澳出手」鎮壓,所以習總書記搞機會主義,沒要求禁賭,只不過輕輕提出要澳門的經濟發展「多元化」而已,但這已點中澳門要害,不是死穴也是麻穴。以大梟為核心的澳門統治階級與習總書記之間,毫無疑問自此結了樑子。

澳門的賭博業本是一個私人(指非政府)壟斷行業,在世界上是少有的「教科書」案例:不僅是獨家經營,而且沒有有效的替代品;後者勉強要找的話,恐怕就是100公里以外的香港賽馬,因此可以忽略。然則,教科書是怎樣分析壟斷行業的呢?很簡單:在一定的需求和成本結構之下,比起非壟斷行業,其價格和利潤較高,產量則較低,市場總體效率也較低,一般而言對消費者不利;因此,政府通常有責任反壟斷。不過,如果生產的是一種有害產品,則上述理論便需要修改。

產品既然有害,對社會而言,自是其價格愈高、產量愈低、行業運作效率愈低便愈好,因為那樣就表示這個產品的總消費量會受自然限制,對社會的禍害便減少。因此,如果此時在這個行業引進競爭,價格便會降低,行業總產量和效率都會提升,那就反為不妙,因為產品總消費量會增加,而這個產品是有害的。因此,從社會利益出發,「教科書」的政策提議就剛剛相反:假定因某種原因不能完全取締某有害產品,則這個產品由壟斷者生產反而是比較好的,絕不應該引入競爭。

如果壟斷者在提供這個有害消費品的同時,以其壟斷者的實力作奸犯科,如倚賴黑社會作傳銷、賄賂政府官員開綠燈等,就應該以經濟以外的手段去對付,例如加強法治和輿論監察、增加政府運作透明度、實施適當管制,甚至把整個行業變作公營或非牟利事業。如此政、經手段雙管齊下,就能在暫時不能完全禁絕的大前提下,把產品對社會的危害減到最低。

然而,京濠統治階級為了用最快、最不費勁的辦法拉動澳門GDP增長和提供足夠就業機會,讓澳門違背了這個最優做法,於2002年引入國際賭博業競爭者,提高了整個行業的效率,增加了賭博活動的吸引力,再加上大陸貪官富豪的青睞,澳門很快成為世界第一賭城,不僅危害澳門人,還成為大陸貪官污吏聲色犬馬、洗錢外逃的罪惡溫床(相比,香港自1959年以來的公開賭博行業由賽馬會以非牟利方式壟斷並與慈善事業全掛鈎,正是運用上述「教科書」政策提議的世界級典範。由此一再可見,英國殖民政府的管治手法,優於以前葡殖和今天的澳門特區政府)。

澳門的人均GDP現在是8000多美元,全世界第二。經濟讓賭嫖毒黑來開墾,的確神速,然其藏污納垢處,連北京的老爺子也覺着不好意思了。從文化隱喻角度看,珠江之水浮載大量黑金源源而下,好比中國大陸的直腸,而澳門乃如同其出口處的一顆痔瘡。回歸17年之後的香港,黑惡勢力已經抬頭,開始干擾管治,顯示本地的「一國兩制」正逐步向澳門趨同。與大陸融合還嫌不夠,不斷要以澳門為學習榜樣,香港很快會變成臭港,在直腸的另一邊與澳門門當戶對。到時,香港真的成為世界笑柄,大陸人卻會愈看愈high愈自豪。價值顛倒了,結果就不得不如此。

《信報》特約評論員

【註1】《大公網》126日轉載文章「發改委:地方債上報數連實際一半都沒有」,海內外都容易讀到;原文在http://www.yicai.com/news/2014/12/4052191.html
【註2】例如,加拿大債評機構Fitch的估計是220%;法國Credit Agricole的估計是226%;數字分別見於http://www.forbes.com/sites/jame ... -financial-reforms/http://www.china-briefing.com/ne ... ent-annual-gdp.html
【註3】美國各年全國總債務對GDP的比率見https://ycharts.com/indicators/us_total_debt_gdp
【註4】港人若要認識自己的處境,可細讀這兩篇陸媒貶斥港人的文章;連結分別是http://www.comefromchina.com/news/151745/http://www.wenxuecity.com/news/2014/12/21/3887978.html
【註5】見澳門博彩監察協調局最新官方數字http://www.dicj.gov.mo/web/en/in ... sal/2014/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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