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2-21

安裕周記:兩個古巴



西方對exotic這個字有著不言而喻的浪漫,它不是物理上的「異國」,更多的是對某一特定異域的癡迷。就如法國對越南的迷戀,英國對印度的,或者是美國對古巴的迷戀。這裏說的迷戀不帶其他意義,純是這些所謂文明大國的遙遠恬靜夢鄉;除了是精神上的烏托邦,多少還帶著愛與恨的複雜心理。然而夢之既起亦須終結,如果說法國對越南或者英國對印度的迷戀是以殖民地歷史落幕而天方大白,那末美國對古巴的癡迷則是纏綿大半個世紀的love and hate而不可得。

美國和古巴宣布破冰的一天,香港時間正值半夜,奧巴馬的文告帶著一種只有身在其內才能明白的感慨。說古巴是美國的exotic,是因為這個國家不僅距離美國南海岸百餘公里不到,她更是美國延綿近二百年門羅主義的最後一根眼中釘。「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美國總統門羅(James Monroe)一八二三年發表宣言,正式把拉丁美洲列為美國禁臠,歐洲列強不得動它一根汗毛。美國對拉丁美洲毫不客氣,可以動手推翻一國政權,一九七三年中央情報局策動智利將領皮諾徹特推翻民選總統阿連德;可以培植親美附庸,八十年代拉丁美洲有十二個國家是軍人政權,絕大多數是美國後台。但卻有一個國家不吃這套,這就是古巴,一個被美國視為蚍蜉撼大樹的小國,讓美國輾轉翻側五十年。

古巴是美國人民熟悉的國家,不光是地理位置,其實古巴早已內化成為美國文化不可缺失部分。十九世紀美國最富饒的中心不是北佬洋基(Yankee)所在的東北十三州,而是《亂世佳人》所在的南方區域;中國人民熟悉的宋家王朝慶齡美齡子文一家便是來自南方重鎮喬治亞州。古巴是美國南部水平線遠處最大的外國,它有著新教徒為主體的美國文化「聖經帶」(Bible Belt)所不能同時擁有的浪漫成分。這種認知以各種形式體現,其中最為人熟悉的是美國一九五四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海明威,其得獎小說《老人與海》描述古巴討海人桑地亞哥(Santiago)的故事。海明威不以花巧筆觸而以動詞及名詞構建這部不朽巨著,除了顯示出他極其出色的文字駕馭能力,更突顯美國自由派知識分子對古巴的嚮往。

海明威晚年長居古巴

海明威人生的最後二十年長居古巴,尋且夫子自道「我是一個普通古巴人」(Cubano Sato),他與一九五九年革命成功上台的卡斯特羅相知相交,事實上古巴首都夏灣拿如今有一個海明威博物館,二○○二年開幕時卡斯特羅親自出席。海明威的前半段人生歷程亦如卡斯特羅般充滿戰鬥氣息——以記者身分到西班牙內戰前線採訪,之後參加解放巴黎的戰爭,這些片段一一在《老人與海》的字海若隱若現。與小說中的漁夫一樣,生活在古巴的海明威是信念及勇氣的結合,他支持在強國虎視眈眈下的卡斯特羅政權是出於仗義,也源於他對這個第二故鄉的癡迷。義無反顧的吶喊支持,就像小說裏的漁夫桑地亞哥與大馬林魚的搏鬥過程以及隨後的結果那樣:你可以打倒他,但你不能眦滅他的思想。

一個文學家的偉大是能夠觀察人們心扉,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可以閱讀成是他眼中古巴的不屈不撓。可惜的是海明威在一九六一年吞槍自殺,沒看到卡斯特羅這個漁夫獨力對抗強鄰。擁有核彈的美國不能夷平古巴,也無法以間諜策反推翻;反而在西方壓迫之下,古巴建設成拉丁美洲教育水平最高、醫療最好的國家。至於美國棒球聯盟對膂力特強的古巴運動員垂涎三尺人所皆知,每有古巴球隊到訪美國,最大的新聞往往是運動員投奔美國巨賈球會;七十年代古巴三屆奧運重量級拳擊冠軍斯蒂文森(Teófilo Stevenson)曾被譽為真正拳王,當年阿里曾開價一百萬美元欲與斯蒂文森見真章,其後因為古巴不准而作罷。古巴便是如此一個與美國互別瞄頭的國度。

美蘇爭霸下的古巴

古巴地緣位置獨特,靠近美國南方前沿,一枚中程導彈就能把華盛頓捂住,戰機更只是幾分鐘極速距離就能進入美境,因此美國對古巴一直如芒在背,要把卡斯特羅除之後快。可是就像二流喜劇電影那樣,惡棍美國亟欲吃下古巴這塊肥肉卻頭頭碰著黑撞正大板。其中最重要是一九六一年四月豬灣事件,中央情報局組織流亡分子登陸古巴,冀圖推翻卡斯特羅政權,詎料古巴軍隊早在岸上候駕,一舉全殲。這場較量美國損失重大,不僅令上台只三月的總統甘迺迪顏面全無,更因有關新聞報道被改,令第一大報《紐約時報》痛失公信力。事緣《紐約時報》記者找到古巴流亡分子進攻古巴的線索,卻因報社高層以「國家安全」之說而大量刪減,結果流亡分子果然出擊,世界獨家新聞由此丟失,還背上戕害新聞自由惡名。

古巴不僅是甘迺迪的英雄塚,也是蘇共領袖赫魯曉夫的政治守墓人。豬灣事件之後是導彈危機,美蘇幾乎因此爆發核戰,這場被史家喻為二戰之後最接近發生世界大戰的核危機,起初是美國發現蘇聯在古巴建設導彈基地,雙方一輪爾虞我詐,甘迺迪以武力唬住老油條赫魯曉夫,蘇聯在這場核戰牌局慘敗收場,在聯合國安全理事會被美國當著全世界踢爆撒謊,更被迫撤走在古巴的導彈設施。蘇聯內部鷹派不滿赫魯曉夫軟弱,一九六四年,勃列日涅夫發動政變,赫魯曉夫被迫退休,他掌權年代的改革全數撤回,蘇聯進入強人時代,美蘇全面核對峙近三十年,都源自一個叫古巴的中美洲國家。

美蘇都因古巴失落

自始古巴變成意識形態戰爭的特殊分子,美國全力封殺之下,中蘇投入大量資源各自拉攏。古巴六七十年代親近蘇聯多於中共,中共六十年代的反蘇宣傳有所謂「大霸」與「小霸」之說,前者起初只指美國蘇聯,一九六九年中蘇珍寶島衝突,爾後「大霸」成為蘇聯專用。尤其中共與美國一九七一年破冰,從此「美帝國主義」少有聽聞,反而「大霸」不絕於耳,至於「小霸」則直接了當指是古巴。那年頭古巴頗為活躍,在多處地區衝突儼如蘇聯代理人,派兵到非洲安哥拉參戰已是公開秘密,中東戰爭也有所謂古巴軍人身影的說法。

冷戰結束,蘇聯灰飛煙滅,古巴外援驟斷,大批人民出走美國,美國作為所謂冷戰勝利一方,只能來多少便接收多少。想不到這麼一來,加上六十年代以後歷年的難民,倒把佛羅里達州構建成小古巴,一點一滴左右著美國政治。古巴難民遠望家鄉可望而不可即,眼見祖國人權紀錄凋敝,於是運用手上選票,要求選區國會議員通過法例逼迫卡斯特羅。這次美國宣布與古巴談判關係正常化,反對最力便是這些選區滿是古巴裔的國會議員,他們認為毋須讓步古巴,應該施展更大壓力,這樣古巴人權才有望改善。可是,如今白宮打的是另一個算盤﹕若與古巴重修關係,後園的後顧之憂便無懸念,不虞被中共鑽空子接過蘇俄空出的位置。近年北京在拉丁美洲動作不少,拉攏巴西組成金磚集團,又與美國頂心杉委內瑞拉過從甚密,最近是在尼加拉瓜開鑿運河,成為美國獨家生意的巴拿馬運河外另一選擇。這都是門羅主義大忌,當北京孜孜不倦在拉丁美洲建構網絡,美國臥榻之旁豈容他人呼嚕大作,美國與古巴復交,至少可以止中國挖牆腳於一時。應該說,這是利己多於利他的外交謀略,也在另一個角度說明美國外交原則的靈活,盡在國家利益的計算當中。

美國意象的兩個古巴

美國對古巴的迷戀是兩個空間,一個是海明威的古巴,一個是白宮的古巴。海明威生活的古巴是充滿朝氣的國度,是知識分子在資本主義霸權美國壓迫底下的人生烏托邦。海明威在這裏找到桑地亞哥的勇敢獨立不屈,延續他在西班牙和巴黎戰爭年代的自我期許,做一個無愧於時代的人,《老人與海》的質樸描述帶出這種理想主義的彰顯。至於另一種迷戀是現實考量,古巴是美國棋盤上的棋子,是微不足道的過河卒。然而這也許是另一個海明威的寫照,海明威雖然寫出《老人與海》和國際主義色彩濃厚的《戰地鐘聲》(For Whom the Bell Tolls),卻被編入「迷惘的一代」(Lost Generation),對社會乃至人生都一片失落徬徨。海明威吞槍自戕的真正原因是世界文學史永遠的謎,一個寫作生命如斯豐盛的作家以獵槍結束自己的生命,二重人生折射在美國意象裏的兩個古巴身上,究竟誰實誰虛,是相當有意思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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