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1-19

練乙錚:「誰反對江青同志誰就是反對毛主席」



在網上看到人大常委要員在深圳對港區人大代表說的那句「反對梁振英就是反對中央」,筆者嚇一跳。我們這一批中小學年年讀中史、由頭到尾旁證過中共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本土「五十後」,對這種話語猶有餘悸、非常熟悉。

話說港共發起六七暴動的那年,大陸文革進入高潮,全國上上下下殺得天昏地暗,江青的權力日增;她雖在陳 伯達為首的「中央文革小組」裏當第一副組長,卻由於與毛澤東的關係,真正掌握實力。從那年起,社會上形成了一個政治現實:「誰反對江青同志誰就是反對毛主 席」 。翌年,江青踢開林彪、康生、陳伯達,開始組織「四人幫」,陸續鬥垮大批政敵,真正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傾一時。毛死後她倒台受審時猶意氣風發說的 那句「我是毛主席的一條狗,毛主席要我咬誰我就咬誰」,千真萬確【註1】。

有這段歷史作背景,梁振英為什麼在政改進入衝線階段的今年,忽然在他的《施政報告》裏劈頭第一炮就破天 荒挑釁學生、帶頭打港大《學苑》,原因就很清楚:那是他像當年那段故事裏的女主角那樣按旨行事。若未有上頭意思便主動在最尊貴最矚目的平台為「港獨」張 目、替「禁書」作最有力傳銷,根本不可能(在政 治氣氛還沒有那麼緊張的董年代,每一份報告宣讀之前都必須經中央大員過目,那是筆者在中策組參與了好幾份《施政報告》的撰寫工作的經歷)。

炮打《學苑》誰的主意?

媒體有興趣知道梁特那幾段攻擊性文字是否「集體創作」,其實那並不十分重要。傳統對大政治避之則吉的AO公務員肯定與此無關,林鄭已公開撇清責任。不過,對梁振英不直接或間接說明出處而躲在「集體」後面,有關的公務員依然會不高興,認為他有膽做卻沒膽認。
比較有趣的問題是,攻擊《學苑》,到底是梁氏及他的那批智囊積極獻的計,還是上頭主動給的政治任務?兩 個可能性都有。若是前者,動機已很明顯,一些論者已經分析過:中央一旦批准,梁特和他的極端派智囊便從此有了「打港獨」的棍子任務,其他工作如何一竅不通 一籌莫展幹得怎麼爛也無所謂,因為在共產黨眼 中,從來都是「紅」比「專」重要得多。貫徹了這個管治哲學,當然又令「兩制」更像「一國」,香港就更加走樣。

如何判別是哪一方主動的呢?回答這個問題,有一個線索:人大常委要員說的那句「反對梁振英就是反對中央」,港區人大是如何複述的。為準確掌握此線索,筆者小心參考了多分有關報道,特別是掌握政治語言最有分寸的幾種官方喉媒的報道。

鄭耀棠帶出重要資訊

傳話的人有三個:鄭耀棠、馬逢國、陳永棋。後兩者不是左派嫡系,「功力」未夠深厚, 抓不到重點、領悟不到核心精神;陳永棋因為是「扭軚唐粉」,傳達這種說話或更加要打折扣。重要的資訊來自鄭耀棠:「說得不好聽,中央政府已將梁振英押上去 了,即是支持梁振英就等於支持中央政府,反對梁振英就是反對中央政府。」

鄭的幾句話,後兩句不過簡單複述,最要留意的字眼則是「中央政府已將梁振英押上去了」。按這一句話的邏 輯,是中央下命令,梁願意也好,有保留也好,都要遵從,被「押上去了」。梁當然會積極按中央的指示辦事,就像「江青同志」那樣,「毛主席」要他咬誰他就咬 誰。這一回,梁特接旨,先要咬的是《學苑》 (及《學苑》所「代表」的「港獨」)。那樣,「誰反對梁振英誰就是反中央」,就便言之成理。

相反,如果是梁特及其智囊積極獻計,游說中央讓他們用最猛火力「剿獨」,中央稍有保留卻還是願意讓梁一 試,那麼,鄭耀棠就不可能說中央把梁「押上去了」,而是相反:中央給梁特押上去了。不過,那樣大陣仗「剿獨」,萬一市民覺得太過分,公關效果不好,或者 「港獨」竟然愈剿愈勁「逆市上升」,那麼中央就 枉作小人。因此,綜觀各種因素,梁特主動而中央給「押上去了」的可能性比較低。

這並不是說梁特不想打壓「港獨」邀功,而是他未必首先想到在《施政報告》而且是《施政報告》的頭一部分 就開火。無論如何,佔領運動暫歇,梁特少了政治議題可讓他發揮「特長」、要面對一大堆考起他的能力的政策範疇而大感困惑之際,北京忽然拋出「剿獨」議題要 他當成頭等大事執行,那就等於給他一道免死金 牌,他怎會不服從、怎會不喜形於色,加倍努力按最高指示去咬?

在港發動全面政治內戰

如果上述說法成立,更有趣的問題就來了:為什麼中央那麼急於「剿獨」,比梁特及其智囊還甚?筆者試作一推測。

中央港澳工作小組估算政改不會通過,與其擺出和善態度爭取邊緣泛民的立會票而絲毫無果,不如索性連消帶 打,先認定《學苑》作靶子,然後把所有堅持政改公民提名等「違反《基本法》」的人士老屈成「港獨」,不管是泛民溫和派激進派學聯學民另加自由黨裏死不改悔 的唐派,統統一網打盡。攻擊《學苑》是虛招, 目的不過意圖在市民的意識裏確立「港獨」這個罪名;下一步才是實招,以後還有更辣的,既一報佔中之仇、免留後患,更可藉最惹火議題全面調動基本盤打下一次 的議會仗或街頭仗。

如此大手筆把行動升級,再加上其他多方面的配套工作,如投入大量公私機構資源夥同解放軍成立新的制服團 體「香港青少年軍總會」,以配合中小學校內推軍國教育、校外搞思想改造工程等,便等於在香港發動全面政治內戰,目的是盡快在短短幾年裏消滅泛民、剷除「港 獨」,達致夢寐以求的「人心回歸」。

不過,這種想法注定失敗,原因有三。

共產黨搞錯了所期望變化發生的時間級(time scale

這個錯誤,馬、列、斯、毛、金、卡、波等革命家一而再、再而三,全都犯過。他們以為搞疾風暴雨式的暴力革命,在「經濟基礎」裏打垮資本主義而代之以社會主 義,再加蓋新的政治秩序和法律等「上層建築」,思想就「飛躍」,人心就頓悟,統統都可以在十年、二十年之內完成。可是,他們都錯了。結果很淒涼,不 消一代人便把國家搞得生靈塗炭民窮財盡積重難返,大家有目共睹(如果要廢除資本主義是指廢除馬列毛時代的那種盤剝式資本主義的話,反而是西方國家率先實現了)。

再看看大陸,共產黨自己的思想改造工程有多快多成功呢?黨員幹部除了口頭上的「愛國」,從地方幹部到中 央常委,爭權奪利男盜女娼,雖經無數三反五反學雷鋒搞文革唱紅打黑反貪腐打老虎凡六十餘年,卻依然有增無已。如此失敗,卻要求大部分明白道理見過世面活在 更優質社會裏的香港人只十七年就放棄本身優 勢,轉而擁抱祖國、對共產黨管治產生好感,進而認同其價值體系,未免要求太高了罷?

比較現實的期望和做法,是大陸通過幾代乃至十幾代人的努力,把國家的政治、官員的道德、市場的行為、人民的習性等都改好了,再來要求香港人歸順。那才是對改變人心所需的條件和時間級的正確認識。

對港人離心的理解太膚淺、反應太粗暴:

【年輕人不愛國】主因:沒學歷史、受人蒙蔽;藥方:中學必修國史。
【討厭大陸人】主因:見陸人財富超港,心理不平衡;藥方:知衰。
【不諳國情】主因:殖民餘毒、媒體歪曲;藥方:送中小學生到大陸交流。
【想獨立】主因:受「顏色革命」影響、西方教唆;藥方:第23條立法。
【反共】主因:被西方洗腦、收買;藥方:掃蕩、拒諸國門。

持這種簡單推理方法和不知所謂的因果思維者,不僅僅是所謂的「維園阿伯」而普遍包括特府高層裏的幾乎所 有人。其實,同一種心態,在大陸的統治階級也很常見。東莞太多賣淫嫖娼了嗎?掃黃;網上太多人罵共產黨了嗎?綠壩;幹部貪污太嚴重了嗎?嚴打;人民太自私 自利了嗎?學雷鋒;輿論影響蓋過中宣部了嗎? 封大V賬戶;宗教發展太快了嗎?限制活動地點。如此等等。有效嗎?當然沒有。

就舉東莞的事情為例。當地去年3月掃黃之前,約有一千六百多間色情業場所;掃黃期間,全部停業。然據《南早》報道,到去年8月份,「當地大約 1134間娛樂場所已重新開業,佔東莞掃黃期間被關閉場所的七成,包括38間桑拿、465間卡拉OK631間足療房」【註2】。像東莞那樣大規模(佔當 地GDP10%)的賣淫業有其非常複雜的經濟、道德和政治等因素,原因未搞清楚,以為停業審查就可以解決問題向社會交代,那是自欺欺人。

同理,香港人的所謂離心問題,當局也是未搞清楚原因就開方投藥。就以「討厭大陸人」為例;果真是因為港人「心裏不平衡嗎」?未必。所謂「陸人財富超港」引致港人眼紅之說,未免是把港人當了白癡。

論人均財富,港人高陸人幾倍,大陸的窮鄉僻壤多的是,財富和權力分配不均引致的痛苦,絕對比香港嚴重;來港消費一擲千金的陸人都不是普通收入的人, 而是上層的「X%」,花的錢興許很大一部分都是不那麼乾淨的;大陸地方上的「小官巨貪」多如牛毛,習近平一打貪,來港澳花錢的大款就少了一大截,澳門的賭 業應聲收縮,西方的那些名牌產品馬上滯銷,便可見一斑。而那些所謂白手興家的大陸企業超級富豪,如果沒有大批官二代人大政協落搭撐腰替之打通人脈搞壟斷兼 護航,很多是富不起來的。港人對此知之甚詳,面對那些大陸豪客,有什麼心裏不平衡的呢?

提出毫無根據的偉論、不惜把港人踩諸腳下者,目的恐怕不是為了找出港人離心背向的真正原因解決問題,而是僅僅在於討好大陸權貴向上爬。官員政客來這套也就算了,但近來還有大教授也如此,其言行實足以寫進一本《新儒林外史》。

政權的霸道提供了「港獨」的滋生土壤和發展邏輯:

政權替港人定下公德的標準、從政的要求:愛港必先愛國,即所謂的「愛國愛港」。而所謂的「愛國」,必須是愛中華人民共和國;否則的話,無論你愛的是 華夏、民國、毛主義中國、胡趙中國、台灣島上的中國甚或自己定義的中國或未來中國,都是無效的,甚或更是可惡的,所以你就無權愛港。若你還沾染到一些西方 自由民主法治的觀點並由之出發去體現你對香港的愛的話,那你真是斗膽了;你根本不應該存在於這片土地上,因為你是西奴、美特、英犬,除非你願意乖乖不作聲 不做事,否則你最好歸還你的特區護照去移民。這就是中國即今天加特定時期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給你這個港人指定的出路(如果你活在台灣,也許幸運一點,主張 「一個中國、各自解讀」的話,對方也會暫時有限度容忍你)。

然而,就算是單單從語意學上講,試圖把「中國」的意義定於一尊,在大眾的心中也是沒有可能的。陳健民教授早前
unfriend了「中國」;那個「中 國」,到底是順着大陸的定義說的,還是他自己替自己定義的, 我們很難確切知道。若是前者,大陸會懂;若是後者,大陸根本不承認,也對他們無意義,所以根本不知道陳教授在說什麼。

其實,以筆者自己為例,幾年前已經發覺,在公開的文章裏用到「中國」一詞的時候,意義已經不能清楚界定,除非花一大堆唇舌,或者作大量的註釋;否 則,讀者不一定能知道我的意思,容易產生誤會,而誤會有時是很麻煩、甚或是危險的。於是,好幾年來,筆者都盡量避用「中國」一詞,改用大陸、北京、台灣、 台北、傳統中國、黨,等等。不能自由地書寫「中國」一詞,對筆者而言是很痛苦的事,但久而久之,也就沒有了感覺。

不少被北京視為「不愛國」的香港人,既是被「中國」放逐,最終也是從「中國」自我放逐。這些人如果堅持認作「中國人」的話,也只能當「愛國者」眼中 的「漢奸」。共產黨既壟斷了「中國」的意義和存在,這些人能承認的另外涵義的「中國人」,其實已經沒有很大的現實意義。「
13億人」不承認你,你也許依然 堅持自命中國人,但你撫心自問,有時也會覺得有點阿Q罷?你那樣想,也許就會與中國愈行愈遠。

那也無可厚非。筆者不同意有良知的中國人就不能放棄「中國」甚或不加引號的中國。美國立國初年很多知識分子放棄了英國,加拿大也一樣。歷史上,「國 家民族」有血緣意義上的,也有價值意義上的。筆者去年寫了一篇文章講這點。血緣意義上的國家民族比較傳統,價值意義上的則比較現代;美國立國是後者的例 子。台灣也在朝這個比較現代的方向進化。看來,不出幾年,也許就會輪到香港。

「中國」在變;「中國人」也在變。有些人的變,是緊跟着「中國」變而變,「中國」左搖,他們就左搖,「中國」右擺,他們也右擺。但有些人不願意老是 那樣跟,後者當中,有人執意不讓中共壟斷「中國」牌位,卻只能另外塑造一個屬於自己的精神中國,最後作白樺式的苦戀;有人則願意把牌位拱手相讓,你走你的 中國道,他走他的獨立橋。兩種人同一個出發點,卻有不同走向,都十分自然。自然的本義,就是事物發展的邏輯。

毛主席的那條狗

那麼「江青同志」後來怎樣呢?
1976年夏,毛氏彌留之際,筆者當時的一位同道(毛派)到廣州一遊,回來之後說,他在廣州跟一位司機大佬傾談,談到 江青,司機大佬竟粗口怒罵:「挑!江青?主席一瓜,佢就要剝光豬遊街!」朋友當時大吃一驚,事後向筆者複述,筆者也同樣難以置信。然而,「中國」的政治, 就是那麼撲朔迷離,特別如果你身在其中。

《信報》特約評論員

【註11968年,文革達到高潮,全國黨政軍民戰意方酣;324日,毛澤東派林彪、江青、周恩來、陳伯達、康生等幾個背地裏鬥得死去活來的黨領 導出來顯示團結。在接見軍隊幹部會議上,眼看馬上要給江青鬥臭鬥垮的周恩來扭盡六壬 ,講了那番三刀兩面永誌不朽的恭維話:「江青同志是一個堅強的共產黨員,無產階級戰士。……向江青同志學習!誓死保衞江青同志!誰整江青同志的黑材料誰就 是反革命!誰反對江青同志就打倒誰!」江青於是正式成為毛的代言人、代理人。參考
http://marxistphilosophy.org/ChenBoda/120601/222.htmhttp://www.lib.thu.edu.tw/newsletter/153-201406/page06.1.htmhttp://zh.wikiquote.org/zh/%E6%B1%9F%E9%9D%92
【註2】見2014812日《南早》報道:http://www.nanzao.com/tc/china/3 ... in-ye-si-hui-fu-ran

原文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