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3-15

安裕周記:日本政客戰後史觀




本民間是以「日本的笑顏」紀念戰後七十年來的種種,經濟成就是這個戰敗國的人民能夠昂首向天的主因,這一點於任何層次而言都不應該刻意無視。客觀來說,日本的經濟復興,與北韓啟釁韓戰、美國發動冷戰圍堵中共蘇聯、日本成為聯合國軍後勤基地的契機有直接關係,主觀上也與日本人民戰後面對逆境埋首經濟有着相當關係。《文藝春秋》的「日本的笑顏」照片潛台詞是不言而喻的收穫豐美,照片裏每個人發自內心的笑容,折射出來的是一個國家的重生。
 
然而這是日本民間的態度,政客卻不是這回事。日本總有些政客對二戰時期的侵略行為採取視而不見甚至是蓄意篡改的態度和行為。有一種看法說,這是個別日本政客的做法,並認為大體主流仍是中日友好,日本已經從戰敗汲取教訓,云云。我常覺得,亞洲人民尤其是中國人民,對蘇聯對美國對歐洲的態度拿難準繩,分寸不差,可只要對上日本,要麼是過於激動以致失去應有的客觀,要麼是過於抽離以致過於小覷日本右翼思潮。其實,能夠端端正正讀一遍日本戰後史以及當時的世界局勢,解析及答案早已寫在牆上。
 
日本戰後史絕不能缺了美國,儘管到今天仍有人爭論,說日本《和平憲法》是美國人起草日本人蓋章。一九四六年二月三日,美國駐日佔領軍法律專家惠特尼Courtney Whitney)為主管的美軍法律部門,提出一份日本憲法草案給佔領軍統帥麥克阿瑟,強調原則是主權在民,放棄戰爭。這是美國的旨意,在此之前,日本朝野總共提出六份修憲或制憲草案,美國都不滿意。惠特尼的草案後來交給日本內閣,弱勢不已的內閣原封不動通過。歷史學者認為,儘管這份美國製造的憲法草案在民主發展步伐上比日本官僚及民眾的期許都大,卻在關節眼的保存天皇制這一點留有餘地,讓日本繼續擁有天皇,但就不能干政。
 
美國製造日本蓋章
 
過了七十年,如今回望,美國當年處理戰後日本何去何從可謂粗中有幼棉裏藏針,果然是不折不扣的老牌帝國主義者——先以保存天皇制「優惠條款」換取日本朝野支持決不走回頭路的民主化。至於最難處理的「永遠放棄戰爭」,戰後有說法是美國人把這條放進日本憲法,更要讓日本官員吃下這一頁歷史。日本的憲法史專家分析,一九四六年日本內閣討論新憲法,時任首相幣原喜重郎不大可能先於麥克阿瑟討論「永遠放棄戰爭」這一內容,幣原喜重郎內閣討論的「松本草案」根本不包括這一條設想,日本的盤算是只想輕打擦邊球,敷衍美國一下便算。分析指出,麥克阿瑟精刮得厲害,見日本政客聲音大大下手軟軟,於是不但把「永遠放棄戰爭」塞進日本憲法草案,而且更在公開場合把啟動「永遠放棄戰爭」條款塞進日本政客的嘴巴。
 
一九五二年五月,麥克阿瑟在美國國會參議院聽證會上說,日本國民按照一己意願,在憲法寫進禁止戰爭的規定。他說,日本首相幣原喜重郎對他說,確立和平的唯一方法在於放棄戰爭,並說日本正爭取把此寫進正在起草的憲法。睽諸歷史,到底是日本主動把「永遠放棄戰爭」寫入憲法,抑或是美國佔領軍把這放進日本憲法,或者更直接說,日本戰後憲法是全然「美國製造」抑或是美國畫圖在日本裝配又或是全部「日本製造」,是耶非耶,多年來討論不絕,各有說法。然而就是這部憲法引伸出來的爭論,建構成為日本右翼延綿三十年翻臉不認帳的「日本戰後政治總決算」的基調。
 
吉田茂的重經輕武
 
一九五五年之前,日本兩大政黨自由黨及民主黨各有千秋,其中自由黨吉田茂一人獨領風騷,從一九四六至四七年、一九四八年到一九五四年,吉田茂五次組織內閣,在日本近代史可說空前絕後。吉田茂為首的自由黨保守派,認為戰後日本一貧如洗,搞軍備不可行,得不到人民支持,力主由美國保護日本,《日美安保條約》便是這種思維下的產物。吉田茂提出「經濟立國」,嚴格控制軍費開支,避免捲入冷戰,如今日本軍費不超逾GDP百分之一的不成文規定,客觀上便是吉田茂的政治遺產。這一派系成為日本戰後迅速振興經濟的中流砥柱,吉田茂思想影響深遠,日本政壇五六十年代出現「吉田學校」,便是以經濟發展為己任的治國思維。吉田茂大弟子是六十年代初的首相池田勇人,任內開通新幹線及主辦一九六四年東京奧運;另一是佐藤榮作,任內大事是一九六八年日本經濟總量超越西德,成為資本主義世界第二號大國。

一九五五年,自由黨及民主黨合併,組成由此長期執政的自民黨。自民黨內部當時有三股主流,除了吉田茂系統的自由黨保守派,還有舊民主黨和舊改革黨。舊民主黨系統頭面人物是曾是甲級戰犯的岸信介,日本戰後有政客孜孜於修改憲法,第一個就是岸信介。再進一步說,日本戰後至今三十六任首相,長期持守修憲觀點的只有兩人,一是五十年代的岸信介,另一是八十年代提出「日本戰後政治總決算」、以首相官職身分參拜靖國神社的中曾根康弘。日本政治分析家大宮研二郎對於政治人脈研究深入,指出岸信介是舊民主黨之首,中曾根康弘屬於這派,現任首相安倍晉三的父親安倍晉太郎與中曾根康弘同期,都是舊民主黨派。由此可見,從岸信介到中曾根康弘及至今天的安倍晉三,三人皆汲汲於修改憲法,不但是個人政治理念,更是服膺日本戰後其中一系主流政治派系指導思想。可以說,日本政客戰後對憲法反彈及拒絕為戰時歷史明確道歉,從政治理念及派閥操作,一一其來有自。
 
岸信介舊民主黨修憲理念
 
對於鷹派抬頭,日本社會有另類看法,心理學者岸田秀有「日本精神分裂論」,認為一八五三年美國海軍軍官佩里(Matthew Perry)率領軍艦闖關扶桑,日本眼見巨大鐵甲炮艦壓境,自知不可抵擋,只得大開中門,日本社會自此稱佩里的艨艟巨艦為「黑船」。按照岸田秀的精神分析論,美軍破關入境,日本遂而出現「精神分裂」,即「外在的日本」屈從甚至擁抱對手,但「內在的日本」從不妥協,自走自路。岸田秀是日本社會著名公共知識分子,言論大膽,常有卓見,但「精神分裂論」是否確實如此,年來頗有爭論,亦易令讀者入於只聞其聲而不修其道的浮光掠影,與日本戰後政治結構組成這一重要環節擦身而過,未免令人覺得可惜。
 
中曾根康弘二戰時是海軍軍官,戰後參政,是自民黨少壯派主力。他七十年代初擔任防衛廳長官,曾在防衛白皮書稱「日本也可擁有原子彈」,震動東龅。此人確有能力,右翼立場多年不動搖,善於鑽營拉幫結派,有「風見雞」之稱,即日本家庭屋頂的風向標,意喻看風駛渎。七十年代自民黨五大派閥「三角大福中」,年輕的中曾根康弘緊隨三木武夫、田中角榮、大平正芳、福田赳夫叼陪末座。中曾根康弘如今在自民黨輩分極高,「三角大福中」五人都當過首相,之後接班的是「竹宮安渡」,即竹下登、宮澤喜一、安倍晉太郎、渡邊美智雄,於年齡輩分及黨內倫理,現年九十六歲的中曾根康弘可謂太上老君,自由派稱他為「平成妖怪」,一語中的。
 
像岸信介及中曾根康弘這批舊民主黨人及其部下,對修憲一事長年揣在心間。一九八五年七月,中曾根康弘以首相之身提出「日本戰後歷史總決算」,指出太平洋戰史是東京大審判的成王敗寇史觀,他的用語是「日本自虐史觀」。中曾根康弘提出兩點,修改憲法及修改教育基本法,意圖從根本扭轉整套戰後史觀,從上層建築的憲法,至下層的學生課本,日本右翼都想修改。中曾根康弘的理念是,參拜靖國神社是一石二鳥之舉,既能促進年輕人「重新認識」戰後歷史,也為籌集支持修憲鋪路。對於同是參拜靖國神社引起亞洲鄰國不滿的小泉純一郎以及安倍晉三,中曾根康弘有差別對待,二○○七年安倍晉三首次拜相,中曾根康弘就說「安倍君與我說的是同樣的話」,意指中曾根康弘自己的「日本戰後政治總決算」與安倍晉三的「擺脫戰後體制」源出一家。至於小泉純一郎,中曾根康弘是失望的,因為小泉純一郎做不到通過參拜營造氣氛最終讓天皇也到靖國神社參拜。

兩岸政府的對日不濟
 
日本右翼意圖修改和平憲法,不是始於當下親自動手的安倍晉三,而是早於五十年代安倍晉三的外祖父岸信介。這一條延綿六十年的政治脈絡,有家族的傳承,有世代的傳遞,更有舊日政治派系的政治主旨;那種處心積慮,那種長期鬥爭,那種堅不認錯,寒夜讀史冒出一身冷汗。可惜的是,海峽兩岸的中國人太不爭氣,缺理缺節,蔣介石以德報怨得到的除了岸信介在日本廣設「蔣公銅像」以謝不殺之恩,但岸信介在修憲一事顯出沒有從戰敗得到深刻教訓;中共在七十年代建設外交宏圖,力求扳倒台灣「蔣幫集團」,自始對日本態度忽明忽暗——今天要反日,全國人民都可以上街,到「中日友好」抬頭了,香港的那條保釣破船連筲箕灣避風塘都出不了。兩岸政府無能無力,日本侵華三千萬中國軍民死傷的民族痛史,在為了打倒海峽對岸同胞的鬩牆當中遭到淪棄。日本戰後政治史,說穿了就是一部兩岸政府對日不濟史。
 
(日本戰後二之二)


原文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