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3-02

【評台】安裕:戰後七十年——日本史觀的兩面


毫無疑問,今年中日的爭鬥不在東海不在於釣魚台而是哪一方的二戰官方史觀得到支持。北京剛在聯合國安理會拉開戰幔,就二戰結束七十年及聯合國成立七十年舉行辯論會,外長王毅提出「以史為鑑」,日本大使則稱「面向未來」。兩方都以一九四五年為界,中共指向一九四五年前的歷史責任,日本目向一九四五年後的世界走向。這一比併的裁判是各國人民,也是對這兩種史觀的判定。

從目前爭逐看來,中日捋起衣袖準備惡鬥,美國最滑頭,一言不發靜觀其變。論戰爭史,美國當年在東西兩條戰線俱是奠勝主力,堪稱最大贏家,戰後兩分天下更是其中一霸。要講「以史為鑑」,美國可以重提珍珠港事件狠批日本不宣而戰;要講「面向未來」,華府一樣能夠把西歐戰後的馬歇爾計劃說得頭頭是道。難怪大陸的憤青恨透美國佬﹕永遠的大小通吃,開哪一瓣都是它贏。客觀的事實是戰後世界格局是戰勝一方全拿,聯合國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中英美法蘇就是浴血後的得勝國,日本德國經濟如何強大始終無法突圍入常,成王敗寇顯露無遺。

至於民間如何體待這七十年,中國大陸的民間史觀此刻仍待一聲令下,估計與中共官方立場一致,要求日本承認戰時作為及正式道歉,但具體如何這刻未見端倪。日本的民間戰後史觀已經出來,月刊《文藝春秋》今年一月及二月號的「戰後七十年特集」,以大量圖片及文字勾勒這七十年的路是如何走來。今年已是第九十三年印行的《文藝春秋》是政論文化月刊,在日本社會擁有巨大影響力。《文藝春秋》這兩期的日本庶民戰後史觀,從日常生活談到文化,從社會建設論及政治。日本讀物我不常推薦,上次已是多年前的《官僚們的夏天》,今年的《文藝春秋》專集,從了解日本民間戰後史觀而言,值得細閱。

日本的戰後歷史普遍認為是從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中午十二時開始,日皇裕仁發表詔書,極大多數日本人民之前沒聽過裕仁的聲音。天皇的聲音叫做「玉音」,裕仁的玉音說「茲告爾等忠臣良民,察世界之大勢及帝國現狀,朕決定採取非常措施,收拾時局。帝國政府已受旨通知美、英、中、蘇四國政府,帝國接受彼聯合宣言之各項條件」。之後是漫長的戰後歷程,當中卻在八十年代出現深刻變化,首相中曾根康弘提出「日本戰後政治總決算」,認為戰後的所謂太平洋史觀是西方國家以東京戰犯審判結果為藍本的史觀,是「戰勝國對戰敗國的審判」云云,認為日本是時候擺脫美國設下的內政外交以及思考模式框架。以為早已消弭的戰爭幽靈原來潛而未發,迄今三十年未消。

中曾根康弘的「總決算」

撇開日本政客的歷史觀照,民間的日本戰後史觀充滿庶民色彩,畢竟不是政客,沒有計算。從《文藝春秋》特集看到 ,日本民間是以「笑容」記念這七十年的迤邐之路。一月號《文藝春秋》有兩大部分,其一是以黑白人物圖片配上石井謙二郎的文字敘述,以「日本的笑容」為總題,一張張笑臉勾勒出來是七十年的不平凡。第一張是港人熟悉的演員綾瀨遙;第二張是攝於一九六六年的作家川端康成,那時川端康成還不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這張相片裏,川端康成正與一個人在新幹線車廂對話,這人是日本戰後首位諾獎得主湯川秀樹。第三張是版畫家棟方志功在向女學生講課;第四張是華裔棒球名將王貞治;第五張是推理小說作家松本清張;第六張才輪到政客,是六十年代末的首相佐藤榮作。

「日本的笑容」還包括一頭銀髮的作家司馬遼太郎(第九張),時裝設計家森英惠(第十張),演員栗原小卷(第十一張),作家藤澤周平(第十二張),演員高倉健(第十六張),電視主播久米宏(第十七張)。在《文藝春秋》一月號近三十張照片當中,讀者必然會因着內容的組合得出一種觀感﹕《文藝春秋》編輯部的視野具有人文氣息——光是作家已佔七人;演員除了綾瀨遙、高倉健和栗原小卷,還有緒形拳、松坂慶子、森繁久彌、杉村春子、本木雅宏八人;如果把三波春夫等歌手也計算,演藝界超逾十人。政界最少,只有佐藤榮作。佐藤當政年間有兩件大事,都發生在一九六八年,一是日本經濟總量超越西德名列資本主義世界第二;一是把冲繩從美國手上要回來。佐藤的親哥哥是岸信介,岸信介幼時過繼別人,放棄佐藤姓氏。岸信介是現任首相安倍晉三的外祖父。

《文藝春秋》的「日本笑容」

這輯圖片是一張張笑容滿面自信滿滿的照片。從日本社會的自身史觀來說,從被美軍炸得稀巴爛的廢墟重建國家,十幾年就躋身大國行列,只有笑靨而非文字才可形容。今年元旦之夜,官方的日本放送協會(NHK)在晚上九時黃金時段播出堺雅人及諧星田森主持的《戰後七十年 日本的肖像》,重點亦是日本從廢墟變成大都會的歷程。紀錄片甫開始,是東京燈光燦爛的車水馬龍夜色,鏡頭接着溶入一九四五年的黑白新聞片﹕退役軍人提着水桶回家,妻子在幾近污水的盆裏洗滌;美軍拋出一把糖果,小孩子把手伸得長長搶着要。之後鏡頭一轉,六十年代的上班族在新宿辦公樓天台做早操喊口號。接下來是大地震後長長的輪候人龍,靜靜不發一言,再是溶入的鏡頭:一身殘破的退役軍人在戰後的東京人海不知何去何從。類似的對比鏡頭不只於此,銀座路邊如今人群如潮湧,接入是四十年代末的同一個街頭。

平情而論,日本人民這七十年的道路不易走,《文藝春秋》圖片反映的史觀,不是中日政客的政治一元,而是美國史學巨擘小史萊辛格(Arthur Schlesinger. Jr)所言的「歷史是人民生活的全部」。不過,日本人民對戰後七十年的歷史認知也非全然集中生活層次,因為在《文藝春秋》的「日本的笑容」之外,還有「戰後七十年七十人證言」,是對這七十年間七十件人們心目中的大事寫下感言。如果說「日本的笑容」令讀者翻開書頁馬上心有所感,七十人證言則從更深的肌理認識日本社會戰後歷史是哪些人和哪些事。歷史由誰寫、由誰掌握話語權,七十人的證言客觀上說明了日本的戰後人生到底如何。

文藝春秋_1

七十人證言的社會觀察

七十人證言分作八部分,即五十年代以前、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十、二○○○年代和二○一○年代,每個年代都有當時的社會及政治經濟大事。人們從中閱讀出其內網絡,更可管窺日本的戰後長成路:五十年代第一樁回憶是石原慎太郎寫的「太陽的季節」,當年是年輕作家的石原以《太陽的季節》奪得芥川獎, 筆下年輕的新人類被稱為「太陽之子」,影響深遠。五十年代這部分除了「太陽的季節」,還有「美智子成親」、「電視開始了」、有關《舊金山條約》的「講和會議」,以及顯示日本經濟開始進入高度成長期的「八幡製鐵所」。

最重要的內容落在六十年代到八十代這三十年,這也是日本經濟以平均年逾百分之八的高速增長期,日本戰後三次經濟景氣也是在這三十年。六十年代的大事是「東京奧運」、「新幹線開通」、「安保鬥爭」、「收入倍增」、「日中關係正常化」等。七十年代的日本開始進入經濟飛躍但卻與歷史糾葛無法分離的混沌,「三島由紀夫」、「淺間山莊事件」、「甲級戰犯合祀」、「川端康成自殺」、「田中角榮金脈研究」等。八十年代是「天皇駕崩」、「大河劇時代」、「東西方冷戰」、「藤子不二雄」。若是單純從這些歷史紀事觀察,日本經過五十年代及六十年代的經濟起飛,七十年代的長時間持續興旺,汽車工業打敗美國同行,八十年代轉進全民中產的「一億中流」富饒,同時失卻發展方向,迷茫躑躅歷史街頭: 日本往何處去。就在八十年代,中曾根康弘提出「日本戰後政治總決算」;自民黨悍將小澤一郎的「日本普通國家論」與中曾根康弘的主張形神俱似,也是出於八十年代。倘是說《文藝春秋》的七十人證言有所遺漏的話,就是在日本的政治觀轉向保守之處着墨稍嫌單薄。

一分為二看戰後歷史

日本民間的戰後史觀與日本政客的戰後史觀不致相同,但中間不乏千絲萬縷——客觀上源於更早年時期對某些人及某些事的不清不楚含糊以對。日本是於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宣布投降,東京戰犯審判定讞於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二日;甲級戰犯岸信介倖免一死,卻於一九五七年二月擔任首相。一九八七年八月七日岸信介去世,《朝日新聞》發表了擲起有聲的社論:「由於被指名為甲級戰犯的岸信介復出為首相,不少人認為這就是為什麼日本人無法明確追究戰爭責任的原因。」

觀察日本戰後的歷史觀照應該一分為二,民間史觀固然是這個國家七十年來的重建歷程,但在另一重切面的政治史觀卻是另一回事。這牽涉到不只日本一個國家,還有美國,稍後續談。

(二之一)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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