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5-21

練乙錚:大冧把.小老鼠.浸大學生會.鄧小平老家



一、一人多次撐普選
「幫港簽名」撐袋住,主持人為了提高工作效率,免去以前簽名者須出示身份證明這個繁瑣擾民兼費時失事的步驟,一於「相信群眾相信黨」。果然,未及數天,簽名人次已逾121萬,成效顯著,再次大幅超越泛民過去任何一次簽名運動的紀錄。不過,正是由於少了一重誠信保證,最終的簽名人數會有多少、有多可靠、如何解讀、重不重要等一系列問題,都不能有確切答案。一個本來可用以讓大家測度部分民意的客觀數字,最終難免變成「見仁見智」的東西,殊為可惜。

而且,對發起該次簽名運動的團體來說,恐怕還有一個難題:這次最後出來的簽名數字,必須與去年該組織頭一次搞出來的160萬之數差不多。那是因為,太少的話,會讓人覺得支持當權派的民眾撐袋住的意願比去年消退了;相反,如果高出160萬之數太多的話,則會引人猜測「一人多次撐普選」、「個人票」之外還有紅資機構各級負責人貢獻的「公司票」、愛國社團人士提供的「社團票」等的「普遍意義」。然而,事急馬行田,只要抓得大冧把,管它是真還是假!

二、大山鳴動鼠一匹

怪了,便是如此費煞苦心不惜工本搞出來的「小圈子普選」辦法,調動全港市民由頭到尾運作一遍之後得到的選舉結果,原來也不過是僅供北京領導人「參考」的資料而已,因為「北京對特首人選有實質任命(否決)權」。這是《基本法》四十五條的「加強版」,原來的條文沒有「實質」二字。可以想見,聽到此「僅供參考」說而最覺冇癮兼搵笨的,絕非民主派而是那些殫精竭慮夙夜匪懈力撐袋住的當權派高官AO及動了真情卯足勁的那些草根支持者;真箇是伊索寓言〈大山分娩〉裏講the mountain laboured mightily and brought forth a mouse也【註1】。

「僅供參考」之說,出自港澳研究會副會長、特區親北京學術界首席代表劉兆佳教授之口,權威性無從置疑。問題是,既有831決議一錘定音,而且候選人還必須是「註了冊持着咭的愛國愛港派」,民主派能夠有人成功參選的機會是零,北京還有什麼必要此時勞駕劉教授傳話強調那個否決權?莫非……

三、提「實質任命權」主要是對付江派

這真要好好分析一下。首先,如果泛民議員夠團結,政改通不過,北京此時鄭重其事托人放話強調自己擁有否決權,便明顯是粵諺說的「除褲放屁」──多此一舉。但反過來說,北京不一定那麼無聊,或許它真的胸有成竹,撬票之事已經七七八八?果若是,泛民群眾如何反間,便是逼切的大問題;立會表決日始行動,已是生米煮成熟飯矣。

其次,即使特府政改方案得以通過,按831規範邏輯而言,從候選人到選出來的人,都是些特殊材料,何需阿爺擔心,以致要動真格祭出否決權?因此,提「實質任命權」,還是多此一舉啊!這樣想,邏輯的確沒錯,但背後的假設卻太單純,因為儘管831框架事實上把民主派篩出局,但入得圍的愛國愛港派卻絕非只來自一個板塊。環顧大陸政壇,不同的政經板塊多着,有江派、習派、胡溫派、煤炭電力(李鵬)派、團派、吉林幫、石油幫、一眾軍中各系,等等。香港是中國唯一國際金融中心、最龐大洗錢基地、大陸各大政經板塊必爭之地,所以,大大小小的太子黨駙馬黨宦官外戚黨都集中在香港建立根據地橋頭堡,絕非偶然。江派在港經營20多年,掌握了大部分本地政經人脈;號稱「江握手」的董建華,當時身邊眾人包括好幾個姓梁的,也許不一定同屬一個本地板塊,卻或多或少都是江的人。這些人有一天通過小圈子普選跑出的話,還不一定過得當今主政的習派那一關;劉兆佳教授的「僅供參考說」背後的那個否決權,便是習派的最後且最有效防線。

因此,筆者傾向認為,中央透過劉教授的口傳出的重話,主要是說給梁振英及董建華等望着下一任特首之位而蠢蠢欲動的大小江派人聽的。就選舉特首而言,民主派的政治份量,因為有了831框架,還夠不上要勞駕中央使出否決權呢!

四、特府的管治「推土機」、「壓路機」

梁特上台之後,採取了如大陸一般的政治哲學,有權用盡(不用白不用),不足的話則輔之以武力。這兩手權力,在政改、佔中事件上,可謂用得淋漓盡致。近日特府在拒給香港電視發牌問題上遭遇障礙,輸了一回司法覆核的官司,因為忽然改變了「物理理由之外可無限量發牌」的一貫立場,對苦主非常不公,卻無法提出合理解釋;但梁特不服輸、不反省,馬上提出上訴,是「有權用盡」的又一例證。面對這種「推土機」、「壓路機」式的管治手段,民主派可用的體制內對策不多,一是拉布,二是直接以「關鍵少數」的僅餘力量否決特府交付立會的議案。不過,這兩個手段都只是在議事堂裏才用得上的,立會之外,整個社會幾乎都是體制外、民主派的權力荒原,例如高等教育裏的院校管理環節。

現在大家都明白,特首用盡英港殖民時期遺留下來的法權,繼續在本地所有大學裏擁有無上的人士安排和行政管理權力,安插好其政治親信之後,便可以隨時推翻「學術自主」、「教授治校」的原則,以秦始皇的「三老掌教化」的辦法,把本地大學徹底變成官學,再逐步與大陸的以黨委治校為本的高校管理體制接軌看齊(這當然是「回歸」的一個重要而具體的內容)。由於本地教育法律的有關本子條文的確賦予特首這個權力,故在現時立會內的大多數議席都扭曲到當權派手上的情況底下,在體制內可說無法阻止上述本地大專院校朝黨委制蛻變的過程。壓路機在壓、推土機在推。院校內的教授和行政人員,除了少數的「涼粉」和新老親共者,大都只能眼巴巴看着變化一點一滴發生、「回歸」一步一步行進。只有一些學生不認命。

上周,浸大學生會及支持者採取了「體制外」的辦法,衝進大學高層的會議室,強行叫停該校即將拍板的新校長委任事。學生的出格行為,並非直接指向候任校長錢大康,而是有兩點不滿:一是這次浸大的新校長招聘過程只產生了一位可委任的人選,一是過程的最後一步過分草率,而且是選擇在學年大考期間完成的,廣大的學生持份者無法合理關注、監督。學生為此「體制外」行為招來當權派臭罵一通,被指「無禮」、枉費納稅人的栽培錢,等等。然而,面對「推土機」、「壓路機」,成年人彬彬有禮卻一籌莫展,小孩子的「無禮」行為明顯是逼出來的(說句公道話:錢大康很快同意選擇在大考期完結之後舉行3天的校內補救諮詢讓學生參與,乃是相當明智的做法)。

可喜的是,浸大以及其他本地大專院校更多的學生愈發清楚明白,這次出現的問題,並不是候任校長的資歷是否充分、能力是否足夠上乘的問題,而是遴選過程的不合理處反映了嚴重得多的大學最高層權力和管理體制問題。學生能夠把矛頭直指高等院校管治權力的非殖化、回歸「校政民主」、「學術自主」、「教授治校」,是完全正確的。唯有初生之犢不畏虎,才可以頂住隆隆行進的「壓路機」、「推土機」。

具體而言,這次浸大發生的事件中,學生「無禮」的確不好,但權衡輕重,最後關頭除了衝會議室,又有什麼更好的辦法爭回一點程序正義?校監大人你話呢?梁特你話呢?

五、港與陸:前後工業社會的分別

四川省鄰水縣目下正在發生幾萬人參與的「群體性事件」,數千武警進駐,鎮壓過程已經傳出有人死亡的訊息。事發的原因是「爭路」。鄰水的人不滿當局的鐵路建設偏袒隔鄰的廣安;那裏的人口比鄰水少,鐵路已經有好幾條,新規劃的一條鐵路本來是要經過鄰水的,後來竟然又改為經過廣安。原因何在?原來,廣安鎮是鄧小平的老家;那就怪不得條條鐵路通廣安了。這次抗爭的規模和嚴重性,不亞於去年發生在東莞的那一次一說有5萬人參加的工人罷工事件(如常,對這些大陸社會負面事件作最詳盡而圖文並茂、不斷更新報道的,又是那可惡的《大紀元》。外電如BBC的報道簡短得多【註2】)。

這兩次群體性事件,性質和發生的原因都有其相似之處:都是工業社會發展前期比較常見的。鄰水的事件是為了爭取發展機會,與後工業社會裏較常見的反發展群眾運動南轅北轍(香港、台灣近年發生的若干起「本土行動」便帶有比較濃厚的反發展意識)。東莞的事件則是典型的工業無產者團結起來爭取工資待遇方面的權益;這種群眾運動在以服務業為主的後工業社會裏愈來愈少見,就算偶有發生,解決過程也平和得多(1967年香港發生的社會暴力事件就是產業工人罷工間接引發的,去年發生的本地碼頭工人罷工事件,過程和最終解決辦法都十分平和、文明)。

港陸之間的矛盾,好一部分是前後工業社會意識形態不同的矛盾。大陸的人民和領導人思維,還是屬於前工業社會或工業社會前期的那種;但香港社會已經進入後工業社會的形態,人民的思想、心理、偏好和價值觀都和大陸人很不同,需要不同的管治模式。無奈現今的特府,卻不是順應民情,而是想搞港陸融合,把大陸的那一套管治思想和模式移植到香港。如此,香港社會那能不倒退呢?

【註1】這句見於伊索寓言的古老政治話在西方政壇已經少用,反而在日本比較常見,譯作「大山鳴動して鼠一匹」,相當不錯,但缺了英譯裏labour一字的一語雙關恰到好處。參考http://en.m.wikipedia.org/wiki/The_Mountain_in_Labour
【註2】關於鄰水爭路事件的報道,可看《大紀元》的這個連結http://www.epochtimes.com/b5/15/5/20/n4438508.htmBBC中文網的報道見http://www.bbc.co.uk/zhongwen/tr ... sichuan_protest_gov

特約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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