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01

【評台】安裕:人民不會忘記

每到六四周年前幾天,網上就會見到有心人把當年香港報刊上的支持民運反對鎮壓的廣告一張一張上載。我總是很仔細每張都看,寫這篇周記時還一直在看:香港大學學生會「呼籲環球華人大遊行」、香港佛教聯合會學務管理委員會的「祈求和平解決,避免惡化」、一群粵劇工作者「我們的呼聲」、廣東省在港政協委員「絕不能橫加鎮壓」、一群教育工作者「絕對不可武力鎮壓這場運動」、新聞工作者的「譴責新聞封鎖,保障知的權利」。

這些廣告永遠在歷史長河裏留下印記,年輕的一代興許不知道,他們的父執輩在一九八九年春夏之間那幾個月把所有關切都放在萬里之外的北京城;或許,當年心繫天安門廣場的一群,至今仍然未能忘記那年那月。當然,時移勢易有人會把那些年的自己輕輕放下「向前看」;覺得在中國大陸經濟超日趕美的今天回望,「幸好」有這場鎮壓亦有人在。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各人有相信目擊的自由與不相信目擊的自由,各人有改變信念或不改變信念的自由,香港的寶貴之處就是在這裏。二十六年過去,對今天的一些人來說,吃飯吹水酒酣耳熱之間說到六四,那年轟隆坦克開越天安門廣場、京城百姓推着平板車疾走送院的鏡頭掠過心間;驀然回首,那應是自己為數不多的熱血一刻。

幾年前在報端讀過一篇訪問,說的是北京一間小書店的主人劉蘇里。一九八九年他曾是廣場上的示威者,過了這麼多年,太太有天對他說要移民,劉堅持不讓,說必須留在北京。有當年和他一同上街的朋友六四後搖身一變成了商人,對劉說你們這些人把本來愈來愈好的日子搞砸了。劉聞言脫口而出「×你媽,不是那些人在前擋槍子兒,你今天還能平安掙錢吃飯?」沒有意識形態的反覆爭論,只是客觀平實說出真相——若不是那年的年輕人走上北京街頭,中共會有其後至今的重經濟壓政治的走向、還會有今天荷包麥克麥克的大腕土豪?
 「不會忘記」與「忘記」

香港的情况也與劉蘇里說的情况差不多,不會忘記的永遠不會忘記,那是對自己的交代;要忘記的你跟他說長安大街坦克輾過,他會茫然說記不起,末了會具國際視野提出「西方亡我之心不死」論,或者從經濟發展層次說「今天不是很好嗎」。這些情况見怪不怪,我總是很自由主義的看待這些,人類腦內的記憶如何喚起是各有前因,比如說過了四分一世紀六四可以淡化為一場風波,或者把大軍鎮壓那幾天留白而把袁木的講話記到今天。這都是自由社會賦予的巨大空間,哪怕你是如何處理你的記憶私相簿。

近年香港對六四紀念與十年八年前確是有些分別,有一種看法認為六四是中共的事,與香港無關;也有覺得六四晚會哀號式講話煩煞人心,以後最好不要這種形式的紀念。當然仍有一批本格派認為不記念六四無以面對自己。實話實說,這三種看法或行動都應該得到平等的尊重,只是,作為人類的一分子,記念六四與到奧斯威辛集中營憑弔二戰期間遭到屠殺的幾百萬猶太人、或者是到廣島原爆公園對死於輻射線衝擊波的無辜日本平民送上悼念、甚至為美國南達科他州屠殺印第安人的傷膝鎮(Wounded Knee)事件表示哀傷並無二樣。表達對死難者的記念與身分無涉,西德總理勃蘭特一九七○年十二月七日在波蘭下跪,為納粹戰時殺猶暴行祈求寬恕,任何到波蘭的外國遊客都可以這樣做;廣島每年八月六日原爆紀念日舉行儀式,遠在紐約聯合國總部也會在同一天在大堂敲鐘以誌;一九七三年三月五日,奧斯卡頒獎禮宣布馬龍白蘭度以《教父》獲得最佳男主角獎,他沒有到場,而是請一位印第安女孩上台讀出聲明,抗議美國電影工業抹黑印第安人及記念一八九○年傷膝鎮大屠殺,那是美國政府剿殺印第安人的最後一戰。
 作為人的悼念歷史

這些紀念活動可以不舉行不發生,勃蘭特不是當年下令屠殺的納粹魔頭,聯合國不是按鈕投擲原子彈的飛行員,馬龍白蘭度不是傷膝鎮後人,他們不過是從更廣袤的人文角度來對這些慘劇表示深切悼念。如果說這些誌念夾帶個人私利的意涵,那是說得過頭的污衊——勃蘭特雖然得到諾貝爾和平獎,但西德戰後對戰爭的懺悔是全國人民共同認知,並非源於勃蘭特,戰後西德對戰爭的拒絕一直留傳到今天,北約希望德國在軍事上擔任更重要的角色,德國則長年說「不」;聯合國對原爆的反彈在於執行原子能條約時一點不放鬆;馬龍白蘭度對龐大並保守的美國電影工業的不滿,結果是他變成被拒絕往來戶,從此更少電影開拍。換言之,勃蘭特、聯合國、馬龍白蘭度是以一己的本體悼念這三場慘劇。他們下跪敲鐘缺席是以人的層次看待誌記之事,從而跳出傳統倫理的受害者或施予者的角色,他們僅僅是廣義上的一個人。

這樣說,無疑在今天的香港可能是被視為左膠了一些,我那群為數不少的本土派朋友說香港自顧不暇哪還有時間理會深圳河以北二十六年前的舊事,况且這是那邊的事,與香港無關。這些說法這幾年在年輕一代之間流行,我無意深究這當中的情理如何,總覺得任何主義思想都有其道理,能否一一接受因人而異,但香港作為一塊思想自由的土壤,這些意見俱值得尊重。不過,記念六四譴責鎮壓,是放諸四海皆準的人類核心價值折射,這與記念納粹大屠殺、反對核擴散、譴責屠殺印第安人相同,與本土派的政治理念不相違悖。至於在另一邊反對記念六四的陣營則是從當權者的角度出發,從政權維護到反對「和平演變」,但這或會衍生出另一種可能,這一刻還未清晰可見,過幾年就會比較清楚。
 另一邊的反對聲音

說些歷史。一九五八年國共炮戰,中共解放軍幾十萬發炮彈傾瀉金門,打過去的炮彈彈殼直至今天仍然多得可以繼續用來敲成菜刀。事過多年,中共史料透露,炮打金門而不打下金門,是中共用以繼續保持與台灣血脈的做法。甫聽之下匪夷所思,中共的解說是一旦金門廈門各自存活,兩者之間的關係會漸變成為兩個單獨個體,也就是說,客觀上證實了中國大陸與台灣的實體切割。是耶非耶,這待到此後兩年的一九六○年美國總統大選辯論才得證實﹕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甘迺迪力主蔣介石從金門及馬祖撤退,以此換取台灣海峽和平;共和黨候選人尼克遜則期期以為不可,認為只要國民政府棄守金門馬祖,中共會認為台灣走向獨立,馬上發兵攻台。這次大選以甘迺迪勝選作結,但甘迺迪上台後不久遇弒,放棄金門馬祖之舉從未實現,中共也一直未有侵台。

事隔逾半世紀,中共始終沒有兵發台灣,這是因為金門馬祖仍在廣義上的中國人手裏而不動干戈,抑或中共沒有軍事實力打過台海奪下寶島,人們沒有水晶球,無法得知。不過,倘視記念六四事件如當年的金門馬祖,是維繫中共與香港的其中一根紐帶,一些香港建制人士反對記念六四事件,最終可能走上替中共幫倒忙的台階,把能夠團結的都趕到另一邊,或者說,把記念六四的港人送到更遙遠的地方。近年香港部分建制派有關六四事件的聲音逐漸調低,身段慢慢放軟,不像早年動輒強辯「天安門廣場沒死一人」,這是因為不欲為記念六四當啦啦隊,抑或看到這段紐帶的客觀存在作用,答案應該都在大家心裏。
 不忘記是人類文明的體認

六四事件於茲二十六年,事件已經內化成為香港的五臟六腑,是這個城巿獨有的核心價值,是香港俯仰世界獨自扛着的一面大旗。在講究多元的社會氛圍之下,參加遊行或燭光晚會的巿民,當中可能沒有兩個人對六四事件的看法百分百相同,甚至對遊行及晚會形式乃至整個行動的目標有着南轅北轍的認知。前者如另行記念的香港大學學生會,後者如具體對待政治變革的手段,然而理念即便分歧,卻無影響作為一個人的良知見證。對於二十六年前星夜北京街頭的密集槍聲,勿論是本土派抑或大中華、是左膠抑或右膠,不會忘記是人類文明的體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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