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7-02

盧斯達:民陣的失敗 寫在當年孔令瑜的臉上 (1801)

二O一五年的七一遊行,與各方預料一樣,人數少、聲勢弱,在維園裡等的,大概就是那幾千一萬。民陣在二月一號也舉辦遲來的元旦遊行,當時預料有五萬,但結果是幾千。二一的基本盤,就是七一今日的基本盤。民陣的遊行時代,從零三年到一五年,無聲落幕。零四年的時候,民陣的核心人物孔令瑜被《時代周刊》選為四十歲以下的英雄人物之一。就算不比黃之鋒獨作「時代封面」,也是莫大的光輝。民陣的話語權,大概也因為白人的加持而鶴立雞群。

二O一三年四月左右,珠海學院新聞系學生辦了一個關於佔中和抗爭的時事講座,同場講者有戴耀廷、潘小濤、我,以及孔令瑜。當時佔領還不是佔領,只是在「佔中」的吹水階段。當時我跟現在沒甚麼分別,總是討厭而不識大體地反覆懷疑:究竟戴耀庭和你們構想的非暴力抗爭、互搏雙手、完全順服的道德劇抗爭﹐會帶來甚麼結果。當然他們講不出,我也講不出,後來佔領爆發了,如果歷史會說話,它解答了我們的問題。

那次講座,我覺得戴耀廷是真誠的,雖然他講的東西很愚蠢;而孔令瑜的態度卻很高傲,好像用鼻子看人的。當時民陣已經被指鳩做、鳩行,台下也有一些學生發問,大致也是圍繞著民陣十年如一日的抗爭。孔令瑜的回答,很defensive,當然也傲慢,她沒有正面回答,有時反手一打,說你們批評這個那個,但你自己又做了甚麼呢,之類。

我一直想不明白,普普通通的討論會,她為甚麼會顯得那麼皇太后,不知道哪來的權威和鄙夷。後來我看得更多,知道社運和政界的產業鏈如何一條龍,就明白了她的底氣。上了大學,就選學生會,學生會入學聯,學聯然後再入民陣。民陣是連結學界和泛民政界的中轉站,民陣很多人都是學聯的,像Daisy Chan,都是一股太后模樣的,會說「退聯班人真係垃撚圾」,一錘定音的霸氣。民陣出來的人,在網上都經常是這樣說話,所有批評聲音,都是敵人,不管就算了,很多年都是如此。

孔令瑜是民陣很多屆的核心人物,她又曾經是《時代周刊》的話題人物,被視為策劃零三年零四年兩次大遊行,她為甚麼不能用鼻子看你這麼一個(當時)大學還未畢業的小子?至於策略甚麼的,她也不用跟你談,因為她是民陣,民陣每年都舉辦遊行,是很多政治力量和籌款的流動聖殿,任何對行動模式的質疑,其實都會危及這個交易現場。

傘革命期間,金鐘的大台,其實就是民陣模式的東西,有糾察、有規條,有咪就有話語權,絕對不容以下犯上,傾向與官方妥協維持秩序等等,這是他們的慣性。糾察打人、打壓異見,這些醜惡的事,我當年在孔令瑜的臉上已經看到了。泛民政界有權力的人,為了「維持秩序」,絕對不會反對做這種事。

然而他們是靠甚麼而成為英美傳媒的寵兒?他們是靠甚麼撈到今日的社會位置?是民眾。是民眾在無聲中賦予了權力,而他們自己卻未曾充權。得到權力的,是民間領袖,然後大家在領袖設計的鳥籠裡抗爭,是進是退,領袖說了算,因為他們擺出比你們有見識、更懂得社運、更認識民主的模樣。

雨傘革命打破了這種秩序,大家嘗試到充權的滋味,所以之後有大量的小組織、行動派,他們鳩嗚、他們驅除走私賊、他們抗擊「大媽」,香港人的意志充滿於這些衝突現場,民陣一套,看來好像小學生去旅行,而且在民陣之下遊行爭取民主,到了一天,我們發現,孔令瑜、葉寶琳,和施麗珊、何喜華之類的社福建制派,有著連結,連起來是一整個產業。

有人叫「源頭減人」,以免香港迫爆,孔令瑜就帶一班人出來殺氣騰騰開記招譴責,責人「隱性歧視」。泛民主派爭取的民主,是沒有主權的民主、是命運不自主的民主(所以928前後的人才要提命運自主,多諷刺)、是不劃界的民主。不劃界,就劃不出公民,總之全世界團結起來,大陸人都有權享用香港的資源。

對現實的認識多了,就產生行動的改變,民眾收回授權,產業鏈自然步向消亡。遊行人數少,代表民眾不再授權;學生收起授權,學聯被拆散,接下來恐怕是泛民主派在議會的大敗。因為過去幾年,每一件香港人說要的事,他們都反對,他們說這是「歧視」、那是「民粹」。人民不再認可中產階級泛民代理全城之事。這些中產代理人的認受性在一點一點失去,在走私賊、自由行等問題噤聲,可說成了本土反殖戰爭的逃兵——或者為敵張目的港奸。

靠外國勢力光照祝聖的代理人,總有一日會變成今日的孔令瑜。夕陽西下,要落幕的不只是民主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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