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9-19

練乙錚:看條文講故事勸特首——獻給快將召開會議的港大校委會 (98)

2015年9月17日

今年的9月底10月初,政治溫度相當高,除了尋常國慶據說要加慶抗戰勝利之外,還有之前幾天的佔運一周年,以及港大校委會必須召開討論拖了很久的「不委任」事。後者事關重大兼長遠,筆者特別為之蒐集資料寫此文章,不僅是為了一般讀者,還設定了特別對象——港大校委會。對梁特,筆者則只有一句:請你放生港大。

港大校委體制與加州大學怎比?

港大「不委任事件」源於校委本身的委任制;法例規定特首不僅是大學的校監,還有特權指派關鍵數目的心水人選出任校委,通過他們「依法」干預校政。一些委員的任期快滿,校委會只要把陳文敏的委任問題再拖一會,待更多新人進入校委,梁派便可奪得壓倒性優勢,為所欲為,卻不能逃避社會更強力的指摘。

有關法例是英港殖民惡法,英國本土的大學如牛津劍橋,絕對不來這一套;此點筆者已於今年2月16日的本欄文章〈依足法例搞批鬥 茶餘飯後商奪權〉裏引用一手資料詳細論證【註1】。可是,最近一些文章卻試圖利用美國加州大學的例子,推論本地特首出任大學校監和委任關鍵數目校委的正當性。不過,那種文章不過是作最表層的對比,實際上遠未觸及加州大學行政系統的關鍵規章條文和運作實況。筆者在加大任教過,親身經歷其中不少「校園政治」,知道加大的高層權力結構和運作特點與存在着嚴重隱患的港大體制完全是兩回事。今天,港大遇到的問題,在加大是不可想像的【註2】。

加大的最高權力機關是校董會(Board of Regents),裏頭的當然校董的確包括加州州長、副州長、教育部長和州議會多數黨領袖;州長出任校董會「首長」(President),理論上更有權任命26位校董的其中18位,佔了成員的大多數。據此,有說認為香港大學由特首當校監,並由校監委任關鍵數目的校委,完全符合「國際標準」,不會構成對學術自由的威脅。此說錯在沒有考慮加大管理系統裏的權力制衡。下面筆者指出4點,讀者看後自會了然於胸。

四點分野,天淵之別

一、加州州長身為校董會的「首長」(President),只是名義上的,正式主持校董會會議操控議題的是校董會主席(Chairperson),而主席是由董事之間互選產生的。實際運作之時,上述幾位州政府官員都十分識趣,絕少出席董事會會議,避免有「過度無謂」之嫌。

相比,港大校委會的主席,則是由特首委任的。

二、雖然州長和副州長都是當然校董,但加州的政制裏,副州長不是州長的選舉拍檔,而是另外獨立普選選出的,可以跟州長不同聲調不同氣。事實上,過去31年的26年裏,加州的州長和副州長都是不同黨籍、互相制衡的「政敵」(現任州長布朗Jerry Brown因為民望高、實力太強勁,衫尾效應令副州長選舉也是由他的同黨勝出,乃罕有的例外)。

相比,特首不僅是港大校監,還可以自己委任副校監(pro-chancellor)。

三、加大的校董任期12年,可連任,但州長任期則不過4年,最多兩任;州長就算想安插「自己友」,也十分困難,因為很少空缺(情況好比美國總統委任最高法院法官)。

實況:布朗於2011年起任州長,去年已成功連任,至今只委任了一名校董(還委出了兩位候任的,但他們要等到有現任的退下來才可以替上)。故校董會裏,目前還有17位由之前三位州長委任的「遺老」,包括2001年時的州長戴維斯委任並已獲連任12年的「三朝元老」、現主席Monica Lozano,以及2004年時的「未來戰士」州長阿諾舒華辛力加委任的副主席Frederick Ruiz 。遠遠未輪到現州長委任的校董佔得話事權,州長自己就要任滿下台了。

相比,港大的校委任期僅3年,空缺容易出現,而特首一任為5年,故任內可以安插多得多的親信當校委,特別是如果特首成功連任的話。事實上,在未來兩個月裏,即在梁振英5年任期完結之前約一年半,便可full-house完成指派7名校委,包括校委會主席【註3、4】。

三關兩卡,州長委任校董要教授團同意

四、這也許是最重要的一點。加州州長委任加大校董,不是隨意的,而是有加州州憲法授權大學訂定的章程規管的,包括兩重關卡三個要求:

首先,州長想提名一位校董的話,事前要諮詢一個專門為此而設的11人組成的常設顧問委員會,其成員包括校友會代表、學生團體主席聯會的代表,以及全體教授的代表。州長只能委任兩名校外人士出任顧問委員會的委員;委員會的其他校外成員,個個有頭有面,不會是橡皮圖章輩,校內成員就更不用說。然後,州長的提名,須要經過純粹由加大教授組成的教務委員會(Academic Senate)的多數同意,才可任命。最後,大學章程規定,校董會的整體成分,必須反映加州的經濟、文化、社會、族裔和性別等的多元性。

相比,特首委任港大的校委,不受條文限制,沒有體制內的制衡,是完全任意、「超然」、「冇王管」的【註3、4】。

看了上面的法規和體制分別,如果有人還要拿加州大學的校務管理權力結構跟港大比而堅持認為「咱現有體制符合國際標準」的話,就是有點太過分了。然而,還有一點更根本的分野就是:當然校董當中的州長、副州長等,都是民主普選選出來的,要對民眾負責;香港的特首則是北京欽點、小圈子推舉/抬轎推抬出來的,要對北京負責。後者顯然不懼被指扼殺言論自由。

誠然,天下無完善的制度,人性始終有惡劣一面,加大的校董也經常受到校內外人士批評。那些批評一般是三類,其一是州長把委任校董的權力變成他個人作政治酬庸的工具;其二是委出的官商親朋多脫離群眾,加學費雜費的時候不手軟;還有就是一些校董拿着名銜在外面自抬身價撈好處。所有這些,都是與校內學術自由無關的;後者在美國事關重大,有校董想干預的話,搞不好會拖累州長自己的名譽和政治前途。

加大校董體制的批評者當中,以芭克萊校區物理系榮休教授Charles Schwartz最有名;此公十分激進,2012年該校區換校長,他就提議校內外人士「佔領」遴選過程。大家還可以看看關於加大系統的校董會他說過些什麼【註5】。

學術自由的另外兩大系統保證

加大是州立大學,10校區總經費的60%由學費、捐獻、其他經營收益搭夠(加大有6所醫學院附設醫院,非常賺錢,其經營收益提供大學系統總經費的差不多三成);餘的40%由州政府動用納稅人的錢提供【註6】。因此,州政府代表州民參與管理加州大學,是有理由的。不過,大家可以從上面的討論看到,加州的憲法和政府都十分尊重大學的自主權,安排州的政治人物進入大學的管理系統的同時,設計了多種細緻的制衡機制,目的就是排除有關的政治人物對大學作出「過度無謂」的干預。

然而,這些都是大學「系統內」的安全設計,萬一如果都真的失靈了,學術自由受到威脅,怎麼辦呢?

那還有起碼兩個大學系統以外的保證。其一就是法律和獨立的司法權,包括州的和聯邦的。這方面的保障乃是一種「系統外」制衡,在美國曾經起過重要作用,最轟動和影響最大的一起事例,正正就發生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末的加大。事件的兩個主角,一男一女都是那時的「風頭躉」。

Ronald Reagan v Angela Davis

男的,就是出身荷里活的加大校董首長、加州州長、大右派、未來的美國第40任總統朗奴列根;女的,就是風華絕代詞鋒厲害的加大洛杉磯校區哲學系助理教授、極左行動派公共知識分子、激進女權代言人和婦解分子、親蘇的美共黨員、黑豹黨和人民神殿教的支持者安吉拉戴維斯。看官,那是如假包換的「火星撞地球」!

1969年,戴維斯在史上有名的德國洪堡大學(Humboldt University,位於當時共產黨統治的東柏林)念完博士課程但還未拿到學位(即所謂拿了ABD)就回到美國,受聘於加大洛杉磯校區的哲學系。州長校董列根非常反感,施壓大學翌年不再與她續約,並下令任何加州的公立大學不得再予她教席。美國大學教授公會抗議,表決通過聲明譴責加州大學校董會,但是無效;大學內部體制未能保護戴維斯的學術自由。

其後戴維斯經歷很多事,包括坐牢。長話短說,後來她打贏了關鍵官司,重新獲得教席,先是在三藩市州立大學復正職,1991年轉到加大聖十字(Santa Cruz)校區,2008年在那裏退休,現在是該校「傑出榮休教授」,今年71歲。戴維斯的經歷非常曲折,思之氣盪腸迴;篇幅所限,另文再深入介紹。

Lawrence Summers v Cornel West

接下的問題是,就算有大學體制外的法律與獨立的司法公正抗衡體制內的保護失靈,一個學者能夠頂住校董會的直接壓力又如何?校方一樣可以用其他辦法施壓,例如給他坐冷板凳、升職加薪等事多所刁難、分派額外而呆板的工作、把他的辦公室置在廁所旁邊等等(即大陸人說的「穿小鞋」)。

大家不要以為象牙塔裏永遠很乾淨,壞起來的時候與商業機構沒兩樣。這也是筆者在某段時間裏的親身體驗,不足為外人道。對此,美國學術界還有另一種體制外的保護。典型事例是2000年森默斯出任哈佛大學校長後與左派激進神哲學者、非裔美國人學(African-American studies)教授韋斯特之間的過節。

森默斯是著名經濟學家,當過奧巴馬總統的首席經濟顧問,本報財經版讀者當中大概無人不識,其中一個原因是經濟界有認為他的一些去規管工作催生出2007年的次按危機。

韋斯特念中學之時(六十年代後半)便崇拜Malcolm X、馬克思等激進思想家;大學上哈佛,受哲學系教授Robert Nozick的影響,開始同情黑豹黨(Nozick的一個理論認為,過分而恒久地強調非暴力原則的結果,是社會出現壓迫者和被壓迫者之間的彼此自願的奴役契約;此說與本地新近興起的「勇武派」的說法耦合)。他後來到普林斯頓大學念研究院,博士論文的題目是「馬克思思想中的倫理層面」。森默斯出任哈佛大學校長的時候,韋斯特已經是該校的正教授,大名鼎鼎有國際地位,主理哈佛的非裔美國人學課程。

森默斯屬於經濟學裏的主流派,學術風格硬橋硬馬,着重實證研究,也許因此有點看不起韋斯特,特別是後者那種概念豐富口水多過茶的左派學者傾向;於是,森默斯數度請韋斯特「喝茶」,提議他少寫報紙文章、勿過多出鏡電視,集中精力出版大部頭著作,並按時向他報告進度。

關於韋斯特「寫太多報紙文章」的「微言」,顯然包含某種偏見,因為大經濟學家頻寫報紙文章的,大有人在,本報讀者熟知的諾獎得主Paul Krugman是一個;況且,森默斯本人當上大教授的時候,也在華爾街賺外快,當多間公司的董事,更常常在《紐時》、《華郵》等報紙寫op-ed,甚至在FT有專欄。

對此,堂堂一方權威的韋斯特如何受得起?於是一怒成疾。病榻上,森默斯不睬不理,普林斯頓的校長卻十分關切。於是,2002年痊癒之後,韋斯特辭去哈佛的教職,過檔普大,10年之後榮休,然後到耶魯大學名下的聯合神學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供職做研究【註7】。

這個故事說明什麼?

學術自由不僅僅是由一所大學一個系統的內部保證的,美國的大學百花齊放,不同大學領導層之間的學術品味南轅北轍,校內管治權力模式更有千差萬別具體而微,一處視為糞土的,在別處也許是香花;只要有能力,在一處穿小鞋不舒暢甚或不見容,到別處便海闊天空。那同樣是對學術自由的有力保證。

反觀香港,所有大學的校監和校董會的權力來源和結構都是劃一的,只要特首想干預要奪權,不消多久他或他的代理人都可以做到。學者在一處受到打壓的話,便走投無路,因為就算能夠轉校任教,轉去哪裏都一樣沒前途;劃一的制度最後保證他頭頭碰着黑,所有本地大學的門口都寫着同一個「超然的」特首校監的名字。

香港的大學在梁政府的強勢逼迫之下,正逐步與大陸實況「融合」,其支持者還在奢言現存體制「符合國際標準」。本文指出兩點:「國際標準」不只是表面形式,「學術自由」還需要校外空間。是時候港人趁着「港大不委任事件」還在燃燒,深入討論本地大學校監由特首出任的做法應否摒棄、特首委任校委的特權如何改革。

一個辦法是全面引入牛津劍橋的權力體制,另一個就是參照加大系統裏的整套制衡機制改造港大。捨此無別途。

註1:該篇拙文的一個網上免費閱讀連結在http://hktext.blogspot.hk/2015/02/power-law.html

註2:對比港大與加大管治結構的文章包括廖柏偉教授8月26日發表在本報的一篇,見http://www1.hkej.com/dailynews/commentary/article/1128264/港大風波:大學管治、院校自主與學術自由。

註3:關於港大校委的資料,見港大官網的有關網頁:http://www.hku.hk/about/governance/governance_structure.html,相關的法例及章程見:http://www4.hku.hk/pubunit/calendar/2015-2016/a/c/21-2015-2016/328-university-ordinance-statutes

註4:關於加州大學的校董資料及相關法例,分別見http://regents.universityofcalifornia.edu/about/index.htmlhttp://regents.universityofcalifornia.edu/governance/bylaws/bl5.htmlhttp://senate.universityofcalifornia.edu/about.html

註5:芭克萊榮休物理教授Charles Swartz的一些激進批評和言行見http://www.dailycal.org/2012/03/17/uc-berkeley-professor-emeritus-suggests-occupying-chancellor-search/http://socrates.berkeley.edu/~schwrtz/regents.html

註6:加大系統財政資料見:http://regents.universityofcalifornia.edu/regmeet/nov13/f6attach.pdf

註7:世之剃頭者,人亦剃其頭;森默斯迫走韋斯特之後於2005/06年遭到「報應」。他在一個學術研討會上提出探討「女性研習理工科是否有天然劣勢以及如何補救」;那本來是一個值得面對的問題,但哈佛的左翼教授乘機發難,指他歧視女性。指控令他意興闌珊,翌年即辭去哈佛大學校長之職,回到學院裏復當教授。兩個回合,的確都令哈佛內部的學術自由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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