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1-15

【蘋果日報】徐緣:學「問」 (1970)

當年初踏職場,有幸遇到一位奇上司T君。問他任何問題,T君總是先不講答案,而是反問一堆問題,他的招牌第一反問是:「你嘅Objective係乜嘢?」,然後跟進一系列其他問題,包括問「問題用字的清晰定義」、「問題背後的問題是什麼」,就是迴避簡單快捷給人一個答案。我當時年少氣盛,好有衝動搵次入房問他一句:「究竟妳阿媽係唔係女人?」,但當想到一樣會被反問:「你嘅Objective係乜嘢?」便打消了念頭。
在被不斷反問的過程中,我發現原先問題被逐步解拆,釐清了思路後,最後自己已想出最佳答案。久而久之,訓練到我每次想求教於T君時,便不自覺自問一堆問題,腦內進行「問題溯源」,難題往往迎刃而解。相處了一段日子後與T君成為好友,我認真感謝這位前輩對我的思想訓練,誰知那時他才說出玄機:「其實我成日反問係因為我諗嘢好慢,我要用反問嚟拖延時間,你一度答,我都一度諗緊答案。而且成日反問,大家怕咗問我嘢,我就樂得清閒。」他邊解釋,還邊舉起V字手勢。那一刻,中年的T君外表猶如一個低B仔,但我深明他的智者本質。雖然他不知每事的答案,但他卻掌握發問的竅門與智慧。
問對問題,確然是解決問題的重要前設。二次大戰時,美國Center for Naval Analyses統計飛機上所有彈孔的分布圖,研究加強彈孔分布密度最高區塊的物料,希望提高戰機在砲火下的存活率。但當時作為顧問的統計學家Abraham Wald提出一個問題:為何只着眼於這些倖存的戰機?那些飛機能安全返航,正反映機身的彈孔落點並非致命,真正重要的關鍵彈孔數據,已隨被擊落的戰機沉沒大海。Wald以此為起點思考,反過來提出將機身無損的部分納入增強考慮。這是邏輯學中倖存者偏差(Survivorship Bias)的由來故事。
懂得發問,往往能啟發新思維,是創意的開端。發問能帶出想一件事的新方向,不少成功的生意點子,都是由看似非常普通的問題所衍生。
十八年前,美國人Reed Hastings如大多數人一樣到Blockbuster租借電影錄影帶,但由於疏忽忘了還帶,要繳付一筆巨額遲交罰款。這個不愉快經驗,讓他問起「為何我要付這費用?為何租帶不能像健身會籍一樣,一個月費任用?」這個簡單問題,促成了Netflix的誕生。後來Hastings在一次訪問中提到,其實當時刺激他的真正核心問題是:「我究竟點同老婆交代咁甘嘅罰款?」怕老婆會發達,又一明證。
另一有趣例子,是運動飲品Gatorade的創造故事。1965年,The University of Florida的美式足球教練Dwayne Douglas心中出現一個疑問:「我明明見球員比賽時在邊線不停飲水,但點解唔見佢哋比賽完後要痾尿?」Douglas當時未明白流汗所失去的水份未能藉飲水補充的道理,遂求教於J. Robert Cade這位專研腎臟的醫學教授,研發出一種能補充冒汗時電解質流失的飲品。回望今天這個值二百億美金的飲品牌子,很難想像源於一個有關尿液的提問。
問對問題,不單能啟發人看事物的角度,也可以影響人看事物的態度。例如發覺伴侶感情變淡,可以問「點解佢𠵱家冇咁鍾意我?點解佢對我冇以前咁好?」,也可以問「究竟我有冇變咗乜嘢,令佢冇咁鍾意我?我有冇嘢可以做好啲?」前者思想偏向負面,後者卻帶有積極心態。
工作上也不乏類似例子,你可以問「點解我個老闆咁廢?」,也可以問「點解我要留响呢間老闆咁廢嘅公司?」,進而可再問:「我夠唔夠料另謀高就?炒我個老闆魷魚?」後者從整天埋怨中解脫,鼓勵裝備自己,創造更多事業機會。Case 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的管理學教授David Cooperrider以此套用到管理研究上,提出「The Theory of Appreciative Inquiry」,指出辦公室內經常問「Who is to blame?」的老闆,會令組織偏向互相指責,反之老闆用較樂觀正向的「What can we improve?」提問,同事會趨向積極。
問問題如此重要,但我們的教育卻側重強記答案,多於發掘問題。考試制度演化到以背誦答案能力定勝負,是愚蠢的發展。哈佛大學教育專家 Tony Wagner有一名言:「Right now, knowledge is a commodity.」在今天互聯網讓資訊氾濫的世界,背誦的需要大減。據說愛因斯坦有次接受記者訪問後,被問及電話號碼。記者見他要找電話簿查看,好奇為何如此強勁腦袋,竟記不住如此貼身的幾個數字。愛因斯坦以霸氣一句回應:「I never commit to memory anything that can easily be looked up in a book.」
在海量資料隨手可得的今天,問對問題才能有效找出相關資訊,分析轉化為有意義的洞見。大數據(Big Data)專才最值錢的地方,正是他們的發問角度,為分析數據提供一個假設與驗證的框架。
天馬行空,好奇亂問,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能力,小朋友往往能夠提出大人意想不到的問題。可惜不少家長對着每事問的兒女,會漸漸變得不耐煩。對小孩傷害最深的一句話,莫過於:「總之係咁,唔好問咁多。」每事問是智慧的起源,當我們停止發問那天,便是思維成長的終點。
未來當你被子女問得心煩時,想一下美國人Edwin Land的故事。Land是二十世紀中期的發明家,年輕時創製出極薄的偏光膜,應用到太陽眼鏡及車頭燈上,以減輕刺眼眩光。一次偶然機會下,他的三歲女兒問了改變他一生的問題:「爸爸,點解影完相唔可以立即睇到張相嘅?」受這個問題啟發,Land發明了一個新產品。
那個產品,叫「寶麗來」。

作者財經版昔日文章:http://hk.apple.nextmedia.com/author/index/16633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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