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1-15

【蘋果日報】馮睎乾:怎樣用文言文講粗口? (4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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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大學新校董何君堯出席論壇,盛氣凌人,在場有學生忍不住罵句「巴L閉」,即遭他反唇相稽:「博雅肯定唔會講呢啲粗口!」何君堯是對的,此語不見經傳,確實難登大雅之堂。但同學面對此等「鳥人」(見《水滸傳》),不爆粗則爆血管,兩害取其輕,粗還是要爆的,只是如何博雅地爆,則令人費煞思量。我最近讀了Umberto Eco一篇演講,題為《你,您,回憶和罵語》(Tu, Lei, la memoria e l'insulto),靈機一觸。Eco說曾幾何時,髒話是年青人的專利,他們以之挑釁,以自別於假正氣的成人;但如今成人早不介意公然爆粗,老太太也泰然自若地說「cazzo」(即fuck),年青人還能怎樣跟長輩抬槓呢?Eco的解決方法,就是列出一堆「過時但可堪玩味的罵語」(insulti ormai desueti ma lessicalmente saporosi),供青年觀摩學習。我不揣譾陋,也斗膽效顰一下。
我們常用的髒話多指涉性器、性交,古代中國人的口語儘管有對應說法,但語料僅存於白話小說,最常見的是「鳥」字,即陽具。《金瓶梅》有大量例子,如:「有麼了事」(「了」是「鳥」的假借),即今人所謂「有乜L事」;武松說「怕什麼鳥」、王婆說「含鳥小猴猻」,可以類推。文言文是知識階級書面語,髒話較拘謹,不大涉及性。勉強用《素女經》的口吻說「余將以玉莖刺汝」,大概只能搞笑。若不「鳥」不快,最博雅的方法只好用拉丁文。古羅馬人最常用的「pedicabo te」(我要你後庭花),「irrumabo te」(含我鳥),或「tibi laecasin dico」(你去含鳥)等,都旨在罵你卑賤無能。
如果你不懂唸拉丁文,就得妥協一下,拉上你的褲鏈,c'est la vie。但你也不必絕望,因為只要能狠狠冒犯、羞辱對方的都算髒話,不一定要出動子孫根。文言文還有不少詞語方便人身攻擊,以下是一些例子。
一、「畜產」,即今天所謂「畜生」。據《後漢書.卓魯魏劉列傳》所載,劉寬有客,遣僕人買酒,僕人喝得醉醺醺才回來,客人忍不住罵他「畜產」;劉寬怕僕人會羞憤自殺,即派人看着他,說:「此人也,罵言畜產,辱孰甚焉!故吾懼其死也。」可見「畜產」之罵有多嚴重,絕對是惡毒的粗口。
二、「雜種」,尚見於現今口語。郎瑛在《七修類稿》說:「今罵人曰雜種,出晉《前燕載記》,贊曰:『蠢茲雜種。』」
三、「賤丈夫」,即我們所謂「賤人」。《孟子.公孫丑下》:「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為賤,故從而征之。」「賤丈夫」本指那些事事賺到盡的商人,我們不妨借用泛指所有男性賤人。
四、「鯫生」,現在稱之為「小人」(即才具不大的人),見《漢書.張陳王周傳》,即劉邦所謂「鯫生說我距關毋內諸侯」一句。「小人」再古雅一點的說法是「斗筲之人」,見《論語.子路》:「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施於今天香港的從政者也十分貼切。
五、「而母婢也」,即「你的(而)娘親(母)很卑賤(婢)」,外省人所謂「婊子養的」,或《金瓶梅》所謂「老蒼(娼)根」。《戰國策.趙策》載齊威王罵周烈王的話:「叱嗟,而母婢也。」楊蔭杭《老圃遺文輯》有〈惡言考〉一文,說「婊子養」、「婊子生」與「而母婢也」同義,因為「婢」字古韻入支部,後轉入宵部,故聲轉為「婊」聲。「婢子」即「婊子」,本指地位卑賤的婦女,後來特指娼妓。
髒話除了「鳥罵」、人身攻擊,當然還有詛咒,如今人所謂「仆街」之類。試舉三例,第一是孔子說的「其無後乎」,罵人絕子絕孫。《孟子.梁惠王上》:「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象人而用之也。」其二是「不得其死」,出《老子》「強梁者不得其死」,也見於《論語.先進》。原意並非罵人,但不妨信手拈來,借指「冇好死」。其三是「胡不遄死」,見《詩經.鄘.相鼠》:「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即是說,不講禮義廉恥的人,為什麼不快點死掉呢?
年青人要博雅地粗言穢語,不妨說:「今之居高位者,非斗筲之徒,則殘賊之人,irrumabo vos(若輩且往含鳥)!畜產,而母皆婢也!胡不遄死?」這樣文謅謅,大家都應該滿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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