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1-01

安裕周記:兵者,國之大事

明報 2015年11月1日

安裕周記﹕兵者,國之大事

 【明報專訊】「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

 道者,令民與上同意,可與之死,可與之生,而不畏危也。天者,陰陽、寒暑、時制也。地者,高下、遠近、險易、廣狹、死生也。將者,智、信、仁、勇、嚴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孫子兵法:始計第一》

  公元前五百年前的《孫子兵法》被認為是系統性的兵法始祖,全書共十三篇,第一篇就是「始計第一」。儘管近年有考證指出《孫子兵法》某些內容疑造假,稱是後人放進兵法之內,但從來沒有人懷疑「始計第一」是假貨。這一篇被認為是《孫子兵法》的核心篇,引出用兵之道不在於武器的強弱,而是如何看待戰爭以及如何面對戰爭的哲學思考。

 美國軍艦出現在北京官方所指的南海人工礁領海十二海里範圍,用今天香港的流行語來說這是「挑機」,其實便是挑戰中共對相關水域的主權聲稱,挑釁味道甚濃。這是二十一世紀美國的炮艦政策,與十九世紀打開亞洲門戶的炮艦主義本質相若,都是以「便利」為名的上門踢盤。面對美國軍艦揚威耀武,中共今次的低調與近年事必稱大國崛起的形態相悖,對於這一局棋,美國態度鮮明,表面上要保住南海的航行自由,內裏提醒中共美國才是這片水域的老大。至於中共如何思量這一盤棋,在如此大氣候下是極有意思的課題。

 美國二點五戰略變一點五

  美國是通過戰爭累積國力的國家,國家獨立是靠麻省勒星頓(Lexington)第一次起義打回來的紅利,如今全美幾乎所有城巿都有一條Lexington Street或Lexington Avenue,便是紀念打響獨立第一槍的這場戰役。之後每次大型戰爭美國都掙得紅利,十九世紀末的美國西班牙之戰拿下波多黎各菲律賓等地;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影響力擴大到歐洲;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覆蓋世界。上世紀五十至七十年代,美國在朝鮮半島及越南相繼受挫,一九七五年,《紐約時報》軍事編輯密德爾敦(Drew Middleton)寫了一部廣受注目的Can AmericaWin the Next War?(《美國會打贏下場戰爭嗎?》),指出美國越戰之後務須調整過往的「二點五戰略」,即在歐洲及亞洲各打一場大戰、另外在某處打一場小戰,改為「一點五戰略」,只打一場大戰及一場小戰。至今美國軍方仍然奉「一點五戰略」為圭臬,中東有事,亞洲/歐洲相對會放鬆一點;相反,亞洲/歐洲吃緊,中東的壓力會減輕。雖是奔波,但世界上沒有第二個國家可以作出這樣的戰略安排,畢竟兵員的調動及武器質量要百分百可靠,才可以同時間打兩場仗。

  如果把「一點五戰略」用在今天,美國也有面臨這種情狀的戰略考慮,在歐洲與俄羅斯隔空過招,在南海與中共玩海上巡邏遊戲,俱是以「一點五戰略」為出發點,
且美國與中俄還未真正埋身肉搏,「一點五戰略」此刻仍是游刃有餘。不過,美國是否真正想打仗,不妨以《孫子兵法》作為其思考根本,同樣中共也在作同一方面的考量。毛澤東嘗言「打仗是要死人的」,若人們放在更大的框架檢視,在於打仗必然對本身政權帶來衝擊,打勝固然舉國歡騰,敗仗隨時政體不保,其中的 考量不是人命損失而是政治衝擊波。美國在韓戰越戰兩役一和一負,尤其後者失利令致舉國低沉長達十五年,至一九九一年波斯灣戰爭才重新站起來。從實力環節牌面看,中共此刻無法能攖美國其鋒,這是客觀存在事實,毋容爭辯。也有看法認為中共若與美國交戰,一出手就要使用核武,以此先發制人云云。這種說法在大陸頗 有巿場,可是人家也有核武,更是數千對幾百彈頭的絕對優勢,美蘇當年共擁近兩萬核彈頭而從未動過分毫,倒過來把精神放在裁軍談判,正是因為兩國之間一旦核戰的「相互保證眦滅」(Mutual Assured Destruction),英文簡寫是意味深長的MAD(瘋狂)。七十年代美國反戰運動最高潮時有一則悲涼笑話:「下次世界大戰結果如何無人知道,再下一次世界大戰用木棍相鬥則是肯定。」寓意人類於核戰之後滅絕地球寸草無存,重生就要回到原始蠻荒時代。

 《孫子兵法》的戰爭即政治

  戰爭即政治,中共建政之後打過六場對外戰爭,無一不涉政治。其中受注目的是韓戰,乃建政之初受蘇聯推動的一戰,此時中共剛得天下,蔣介石敗走台灣,中共輸了也不會政權倒塌。一九六二年中印邊界戰爭,鳳凰衛視五年前曾有珍貴的長篇訪問,被訪者是中共主戰部隊成都軍區一三○師師長董占林,這位老將軍受訪時已是滿頭白髮,言詞誠懇性格憨厚不脫軍人本色。雖是邊界糾紛,中共不敢怠慢,調動內戰時隸屬林彪四野的一三○師出戰。這個師是志願軍三個蘇式現代化裝備的王牌軍之一,戰前勝負難料,董占林在訪問中承認印軍具有戰鬥力,不敢小看對手。但是全局核心因素是當時的毛澤東擁有絕對權力,縱然不明印軍實力如何,常規戰也 不妨一打。同一情
是一九七九年春季對越南戰爭,鄧小平雖非名義上的中共領導人,眾所周知他實權軍權一把抓,否則出兵前夕訪美不會得到美國總統卡特視為上賓。絕對權力帶來絕對權威,加上有限度的軍事衝突戰果不會一面倒,中共也不會打無握之仗,退一萬步縱然輸了也不會輸掉政權。

  這就是孫子所說的「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對中美雙方都是觀察事態的根本規條,「打仗要死人的」的成本計算是戰爭背後的政治考慮而不單是人員傷亡。密德爾敦在《美國會打贏下場戰爭嗎?》點出三種戰爭方案:低強度戰爭﹕例如民族解放戰爭、經濟破壞戰爭、代理人戰爭;這三者如今仍 然發生,在非洲及中東觸目可見。中等強度戰爭﹕為控制某一國家而爆發,這國對所謂大國有地理、資源等方面的重大利益。最後是必然會動用戰術核武的戰爭,之後會變演成全面使用核武的終極大戰。《美國會打贏下場戰爭嗎?》發刊於四十年前的冷戰年代,今天看來未必適合當前國際環境,可是密德爾敦的資料蒐集確實做 得出色,一九七五年已有美國軍官認為美國下一次戰爭或會在中東,而且具體說明是「石油產地波斯灣」。國防部幕僚說,中低強度戰爭可能是為了「阻止蘇聯在各大洲的介入」,更有可能為了「保護美國進口資源」的通道。

 四十年前的戰爭觀

  美國國防幕僚在美兵倉皇逃離越南的同一時間,已經考慮未來的戰場可能是在「各大洲」及「美國進口資源的通道」,前者例子是如今的烏克蘭及敘利亞,後者更是不言自明,美國驅逐艦「拉森號」出現南海目的就是「保護航行自由」。若美國國防戰略四十年來沒有重大改變,中低強度戰爭不是不可能發生在南海,尤其這是美 國東亞盟友日本及南韓的石油運輸生命線,從伊朗及沙特阿拉伯出口的原油,經過印度洋南繞新加坡,沿馬六甲海峽北上,此外美國也要靠這水道打通太平洋及印度 洋的軍艦調防;二次世界大戰美國與日本的幾場死傷慘重激烈海戰,就是發生在南海以東的太平洋,這片水域的戰略價值由此可見。

  不過,現代戰爭不僅是武器質量的比較,還有更為吃重的政治決心。五十年前的越南人民有政治決心保衛民族獨立,敢於與美國一拼;二十五年前薩達姆也有政治決心侵略科威特,縱然受創敗回但仍能保住政權到二○○三年無損分毫權威。世界是戰是和,政治意志決定一切,五十年代美國奉行全面圍堵中共蘇聯的杜魯門主義(Truman Doctrine),華盛頓無懼與蘇聯爆發核戰;六十年代末,美軍在越南泥沼難以抽身,尼克遜上台後推動尼克遜主義(Nixon Doctrine),以和平談判緩和軍事衝突危機。今天回看,民主黨的杜魯門是鷹派而共和黨尼克遜是鴿派,民主黨好戰而共和黨和平,然則事實是否如此?儘管有說法是杜魯門理想主義當頭「傳播民主,遏制極權」,也有人說尼克遜愛將白宮幕僚長海格將軍(Alexander Haig )出身軍旅,深知戰爭殘酷,所以力主和談云云;用密德爾敦的說法則是﹕尼克遜會為土耳其的自由而與蘇聯走到戰爭甚至核戰邊緣嗎?這個質詰如果在今天向中美任何一方發問,就會成為「你會為南海與對方走到戰爭甚至核戰邊緣嗎?」



 應該如何體待戰爭?

  應當如何回答,參照答案不必上窮碧落下黃泉,其實在歷史當中便可尋得,「死生之道,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戰爭牽涉巨大深邃,二千五百年前的孫武談軍論武洋洋萬言,然其精髓卻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寥寥數語,孫武實是第一代反戰先鋒。這一點傾力與蘇聯談判的尼克遜殊途同歸,其著作1999﹕Victory without War(《一九九九﹕不戰而勝》),書名足以盡說一切。

 文__安裕

 編輯/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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