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1-18

【蘋果日報】李怡:蘋論:恃勢壓理,知識階層的沉淪 (1616)

港大事件之後又有嶺大事件,被揭發嶺大副校長的論文抄襲和校董開設「博士工廠」國力書院,最新發展是有五十多年歷史、由社會名人組成理事會的香港管理專業協會(HKMA)涉嫌代國力書院收生,而且是菲律賓快速博士課程的主辦者(operator)。一連串大學醜聞,令過去備受尊敬的社會精英階層威望盡失。港英時代憑委任一些事業有成、有堅實學位和學識的知識精英任公職,從而使非民選的政權維持穩定性,這個架構被中共政治文化蠶食和689的任人唯親唯左,一鋪清袋。

大學醜聞連番爆發

港大校委會成員講話錄音外洩,令人驚訝的不是他們的政治取態,而是他們說出的無知、低能、牽強的理由,使人奇怪這些話怎會出自被認為有知識並有名望的人士口中。
嶺大校長鄭國漢在今年三月,向嶺大中文系助理教授陳雲發警告信,指陳雲近年的部份言行超越言論自由的底線,嚴重影響嶺大校譽,要求陳雲慎言慎行,回歸教學及學術研究,否則後果自負。鄭國漢顯然不知道何謂「言論自由的底線」(公認的底線是「造成明顯而立即的危險」),「後果自負」的用語倒是超越了知識人書信往來的底線,口吻似「追數佬」也。
689委任港大校委會主席臨時縮沙,並非回心轉意,而是等待下月學生考試期間才公佈,避開當前的風頭火勢。而他委任兩名反佔中律師做嶺南校董,顯示他任人唯左的一意孤行。獲委任的何君堯,在參加學生會論壇時,批評學生之間喜歡用粗口「打情罵俏」,學生會會長劉振琳指其言論嚴重侮辱學生,反問他是否會用粗口與妻子「打情罵俏」,何君堯聞言大力拍枱後離場,表現出既無識見,又缺胸襟。昨日嶺大畢業禮,學生上台高舉「校董無德,何施賢治」的紙牌,又以白花放台前,表達「哀我嶺南」。
還有從一間小村屋地址註冊的大學取得博士學位的民建聯葛珮帆,獲委任中大校董;公開講出「明張目膽」、「子烏虛有」的鍾樹根,獲委任港大校董,均使社會瞠目,大學蒙污。
正常社會都尊重知識精英,因為社會普遍認為他們會以自己的知識為社會辨明是非。政治清明的社會,會吸納知識精英任公職,而他們也大都願意效力。但在政治腐朽淪落的社會,懂得自愛的知識精英是不願為政權效力的。子曰:「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政治開明而無功名利祿,是可恥的;而政治腐敗卻享受官位、富貴,也是可恥的。

信念是理而不是勢

已故儒學大師徐復觀教授曾寫過論《理與勢》的文章,「勢」指政治權力,即是「政統」,「理」也就是儒家的「道」,讀書人「士志於道」,是為「道統」。由孔孟建立的儒家「道統」,在知識人心目中,高於皇權,是自己與專制權力抗衡的思想源泉。徐復觀認為,雖然中國自秦以來,一直是專制皇權統治,但有「道統」平衡着「政統」,「使任何專制之主,也知道除了自己的現實權力以外,在教化上,在道理上,另有一種至高無上,而使自己也不能不向之低頭下拜的人物存在。……每個人的真實價值,不是由皇帝決定,而是由聖人決定,連皇帝本身也如此」。他認為「中華民族的信念,是理而不是勢」,「理只有是非而無大小,勢則不僅有順逆而且有大小。」如果我們做事為人只憑勢,那麼遇到勢小於自己就恃勢欺人,而遇勢大於自己就會神消氣沮,張皇失措。他認為知識分子,應憑着心中的價值信念,敢於以「理」抗「勢」。
他說的是知識分子,不是一般的知識精英。知識分子在西方的定義,不僅指有知識的人,而且是能夠以懷疑和批判的眼光,為社會提供理性、公平和獨特見解的人。知識分子一定要跟權勢保持距離,對掌權者永遠抱置疑態度。
無論儒家傳統,還是西方觀念,知識分子都應該敢於以理抗勢。至於一些循入專業,與政治刻意保持距離的人,並不能算知識分子,只能算技術精英,因為他們缺乏知識分子應有的擔當。但即使這樣的人,至少也應該守住作為知識精英的本份,不會恃勢壓理。然而,六十多年的中共國,知識人除依附權勢就別無出路,「道統」觀念已完全丟棄了。在「一國大於兩制」的影響下,香港知識階層連「無道則隱」都做不到,紛紛講些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做些恃勢壓理的事。這些人的言行,讓年輕人或對香港院校絕望,或扭曲自己準備進入腐朽建制。香港沒有了真正的知識精英,更沒有知識分子,社會只會快速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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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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