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4-10

【蘋果日報】畢明:爾冬陞與林建岳 (4257)


2016年4月3日晚,我去了看黃耀明《美麗的呼聲》演唱會。不是和他一起送亞洲電視的殯,是一起給一大堆寶貴的粵語歌曲流行文化遺產,盧國沾和黎小田先生一系列出色膾炙的作品,還它們尊重和致敬,尊嚴與共鳴。亞視長期死唔斷氣又準時猝死,香港電視文化有好大段歷史不得善終,因它後期的營運卑劣被陪葬,差不多被否定了存在和價值。這些瑰寶,值得珍視,值得活化,不被遺忘。明哥這一唱,令舊曲重生,兼後生了三十年。
同夜,香港電影金像頒獎禮。去年我這樣寫「回歸後的電影金像獎,都係照妖party,你睇清乜叫人鬼殊途,又睇清香港電影嘅可愛同悲哀。幾時先有一年,個頒獎禮唔會失禮?司儀、script、嘉賓表現、得獎感言,大佬,不求精彩,起碼decent、respectable,好難咩?」身為評審,我再次沒有到場。演唱會圓滿結束之後,我到了後台恭喜明哥,擁個靚抱拍個靚照之後,WhatsApp到:「《十年》贏咗最佳電影!」,立即告訴大家,後台歡呼四起,在場不少人亦紛紛收到消息,一時起哄,奔走相告。離開場館時,已接到傳媒朋友打來訪問,問《十年》得獎是否政治表態多於表揚電影。之後電台電視台報章都找上門。我的答案都是一樣:恭喜《十年》,實至名歸。
過去整整一個星期,都是關於《十年》得獎的擾攘,各自表述,人鬼殊途。真好。
已經多少年了,社會竟然那麼肉緊金像獎,《十年》人氣竟不輸當年《哈利波特》,今次大眾的焦點更不是罵金像獎bad taste、兒嬉、業餘、沒水準。很怕電影金像獎有天淪為亞視。
爭議性,警世、反思、顛覆、批評,一部電影有本事引起如此大規模的討論,你說它重不重要?比起亞洲電視,它更是「香港良心」,其前瞻性及想像,為時代發聲及作傳,正好為蒼白了太久的現代電影本土面貌和掙扎補白。舒琪導演說這是「電影的雨傘運動」,尤其後來無戲院可上映要遍區開花上街看,不是更像游擊式的流動佔領嗎?
相不睇不發,厲鬼不被人X不安樂,一班心急表態的老厲鬼出籠,恐怖笑片一樣小學雞發難。學人講藝術性?閣下照鏡沒有?家有無限囍事太太太藝術,當年王家衛《重慶森林》獲最佳電影,你葡萄得多,還是表揚的多?電腦不是計數公式,運動場上公平競爭的賽事,有幾多十項全能,單項未必冠軍。奧斯卡早就擺脫「大贏家」舊思維固步框框,祇談優勝劣敗,2012年《Argo》沒得任何主要獎項(僅得最佳改編劇本及剪接),我一樣貼它是最佳電影,中了。今年《焦點追擊》一樣,我同樣估計它個別重要單項未能壓倒,整體言之有物及社會意義遠勝,亦中。
別跟豬打架是至理,講製作費更無聊,《香港製造》耗資億萬嗎?有錢就有好電影,電影還是創作嗎?講票房更不必頒獎禮,商業成功就是一切,暴發癌末期是冇藥醫的。還好一些前輩都站出來為電影取回尊嚴和公道,杜琪峯、張同祖、文雋、還有不可多得有一雙膊頭的爾冬陞,比起一籃子連電影都未看過就飛身狂踩說三道四的奇人,對得住父母及電影工業得多。未看亂評,除了不負責任,還代表你連看都不敢要神經質地劃清界線的奴性。真是,人鬼殊途,紅海分兩邊一樣壯觀。對面的厲鬼好。
我說過《十年》是劃時代cult片,事實充滿粗糙和不足,就算它得了最佳殊榮,粗糙和不足仍在。要怪怪它贏在對手不強,《五個小孩的校長》、《葉問3》、《智取威虎山》,唔係啩?!要怪怪香港電影根本積弱,年年項項都無競爭性,如果今年候選單位有《黑社會》、有《一代宗師》,有《黃金時代》而它仍然勝出,你才說政治綁架、感情用事吧。為什麼那麼重要的歷史,要青澀的電影語言來為時代說話?因為割盡禾青,從電影身上得到最多的一批人、技巧熟悉的,有經驗的、有資源的,有能力的,都有包袱,有的置身事外,更多站在高牆一方砸石,貪得無厭見風駛𢃇損人利己。歷史將來更會發現,最佳電影有它的幼嫩不成熟,承認吧,正好見證太多上一代電影人的看客事實,精刮事實。像雨傘,歷史要年輕人來擔當。
有人為電影服務,有人為金錢服務。是爾冬陞和林建岳之別。當有利可圖,就有老闆,多一個不多。當吃力不討好,需要守護尊嚴價值挺身而出的人,少一個太少,要珍惜。
「閒事從潮流,要事從道德,藝術從己心。」是小津安二郎的話,香港電影業有幾人?
香港電影輝煌過,像亞洲電視,但再多的舊資產,失去活力,時代感,過份貪圖紅色資本,為極權服務,會敗家淪喪,連祖宗的功業都被後世輕易淡忘。我不想幾十年後,年輕人不懂得杜琪峯和王家衛,就像他們不太知道黎小田和盧國沾是誰一樣。
別讓香港電影變亞視。
佐治古尼的《古文明救兵》說:"You can wipe out an entire generation, you can burn their homes to the ground and somehow they'll still find their way back. But if you destroy their history, you destroy their achievements and it's as if they never existed. That's what Hitler wants and that's exactly what we are fighting f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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