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6-23

練乙錚:烏坎:民主的極限、自決的起點


信報 2016年6月23日

烏坎:民主的極限、自決的起點

9月立會選舉保皇派形勢險惡,偏偏中共鷹派在禁書擄人事件上欺人太甚導致林榮基絕地反擊,再揭北京違法干預本是特區自治範圍內的事務,時機上對特區政府更為不利,他的「港獨」言論更讓當權派不安,是以一向以偏激強悍為能事的梁振英,這次海外度假回來之後,一千個不願意也不得不放軟身段對着傳媒表示留意事件,並謂已經去函北京表達港人關注云云。那當然是在做戲,難道港人那麼強烈的反應,北京也懵然無知要你梁特寫幾個字告訴麼?

但說港人「關注」,真是輕描淡寫了。事實上,除了那批人大政協以及一直巴結在特府第一及第二管治隊伍周遭的政客商賈啦啦隊之外,港人面對事件,惶恐者有之,震怒者有之,對「一國兩制」死鐵了心者更有之,何止「關注」!碰巧的是,林榮基事件與烏坎「第二次起義」幾乎同時發生,兩者的向量相加,直指香港政治發展新方向!

欠命運自決權,民主活不久

烏坎土地維權事件5年之後忽地死灰復燃,反映問題一直未解決,既得利益不放手快到口的肥肉,巧取不成,最近要豪奪;於是,民意領袖夜裏給幾十個「強力部門」的人擄走,沒多久就在電視上出現,「承認」自己貪污受賄、「甘願」伏法。當局如此手段,導致幾千人遊行抗議、要求放人,遇到的卻是上千警力;高壓卑劣和當初沒兩樣,只差什麼時候又有人「離奇死亡」。

烏坎發生的事,對香港有強烈的示範作用。5年前烏坎的大規模保土地維權運動,迫使當時的省級領導認可了不經由傳統的、當局控制的渠道產生的群眾領袖林祖戀。但是土地維權卻一直不得要領,最近還傳出既得利益要強行把掠得的土地出賣套利,民眾於是再次發聲,哪知受當局認可了的民意領袖卻經典地遭遇到「黑夜被擄、鋃鐺下獄、自認違法」的史達林主義宿命。
這事件有一重要教訓:沒有命運自決的權力,便是正手給你真正的民主制度、符合程序正義和承載主流民意的選舉,歸根到柢都無實效,不堪中共反手一擊。

可以說,烏坎是中共控制之下的「民主」極限,是香港這「一制」一旦與大陸那「一國」「融合」之後的大結局。觀此,大家就會明白一個很流行的當權派說 法——「港人只要接受『一國』,就可以有『真民主』」是如何露骨的詐騙。因此,京港管治集團甚至可能在適當拖延一段日子之後拋出比以前較寬鬆的政改倡議,換取民主派同意香港歸入「一國」、永遠放棄高度自治,待港人抗爭意志軟化之後藉故把政改一腳踢開,然後與「一國」無縫接軌。

反過來說,香港人若能細心體味烏坎的教訓,到今天應該認識到,爭取民主的工作只能是第二位的,首要是爭取命運自決。自決,理論上可以包括「一國兩制」(甚或「融合」)的選項,但因為香港人愈來愈發覺「一國兩制」在北京授意的嚴重干擾之下無法保證可以永續,所以其他包含更多分離主義成分的選項,例如「完全自治」、「邦聯」、「聯邦」、「城邦」、「歸台」以至「獨立」等,都應該擺進考慮範圍。

林榮基把港獨「情理化」

林祖戀新近的遭遇不獨特,同一個劇本改編的擄人認罪戲,港人剛剛一連看過5齣,正常的人都不會相信,不待林榮基殺出來講真相,但林的出現,卻有意想不到的政治後果,因為他面對傳媒說了兩句重話,其一是若要在國外尋求政治庇護的話,會選擇台灣,因為他相信民主選舉產生的政府;其二是港獨是一個可行也值得支持的方向(據大多數報道,林的港獨說法比「可行也值得支持」更強一些,但筆者恐防報道未必十足準確,或者是他自己表達時詞不達意,故此處留有餘地)。

第一句話,關於尋求政治庇護,是應台灣公視(公營電視台)的訪問要求,回答該台時事節目主播的一個問題時說的;值得留意的是「在國外」這3個字,而答案是選擇「台灣」。第二句談港獨,筆者的感覺是他並非像一些年輕人問政團體那麼斬釘截鐵提倡港獨,而不過是覺得「一國兩制」既無出路,退而求港獨亦未嘗不可。但是,這樣子看港獨,意義也許更強烈。

年輕港人提倡港獨,與年輕台人傾向台獨一樣,含有「天然」成分;這個「天然」,就是經濟學裏說的「偏好」,而偏好是不必太費神去解釋的,甲喜假日飲茶而乙愛行山,各適其適,毋庸爭議,很簡單。但是,像林榮基那樣不是「天然獨」,而是在某種因果作用之下接受了或者包容了獨立思想的話,就麻煩了。

因果是理性的,在「因」的作用之前,沒有「果」;「因」一旦出現,「果」就不一定只是在某人身上發現, 而是可能在社會上好一部分人身上顯示,程度視乎這些人的一些其他內在因素而定。理性的「理」,就是這個意思。

尤甚者,這種「果」的出現,有所謂的「指導效應」(demonstration effect),即一些本來對「因」無覺的人看到有人覺了,自己也覺,接着就也得到「果」。有人會聽說林榮基眼看「一國兩制」既無出路、認為退而求港獨亦未嘗不可,想着想着也覺得有理,於是就漸漸同情港獨。因偏好而不同的人之間,就少了這一種「指導效應」。

再者,林榮基不是那種形象激進、給人不可理喻的感覺或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而是溫吞木訥、斯文有禮,有信念美德也有個人缺失(婚姻出問題總有點責任罷?)的平常人;這樣的平常人的經歷和說話,容易在其他平常人心中產生共鳴。這種「情」感作用,與上面提到的「理」性作用相加,所產生的「港獨情理化」作用,自然比較強烈。可以估計,林榮基的一句話,在跟他同輩的(大中華?)港人當中產生的影響會慢慢浮現,最後絕對會大於年輕「天然獨」不斷鼓吹所能 夠產生的。
這一波的港獨影響要出現,不應怪罪梁特,而應怪罪北京;但是,總的來說,梁對港獨的「貢獻」,怎樣估計也不會過高。

香港2012似大陸1964

1964年,即大陸解放後第十五年,林彪把先前在解放軍裏搞的「學習毛澤東思想運動」推廣到全社會,毛以此為槓桿,取得黨政軍最高權力,兩年後發動文革,打倒以劉少奇為首的所有政敵,社會撕裂尤甚於國共內戰時期,為的就是要一意實行他夢寐以求的向共產主義社會過渡。

回想這段歷史,當可發覺也有其在香港的影子:九七「回歸」之後的第十五年,梁振英借助經營多年的班底和黨內外關係網,以突襲的方式把唐英年搞垮上 台,之後馬上大力推動「人心回歸」,在社會各方面搞赤化、插紅旗,兩年後借人大常委「8.31」決議和社會上的黑惡勢力,一筆勾銷民主普選,不惜把香港撕 裂,為的就是要實現他揭櫫的「港陸融合」,「兩制」向「一國」過渡。

若合符節,偶然裏也有必然。人的壽命有限,而極權主義者的忍耐更有限,明明社會是「解放了」,卻有太多的「劉少奇」、「黑五類」、叛徒、內奸、工賊 在擋路,於是等不了;一旦掌握權位,便要施展抱負、「適度」有為,着手解體舊秩序,打倒不合時宜的思想和法權,任何社會代價都在所不惜,反正都不是他的私人損失。毛澤東如此,鄧小平如此,習近平如此,任何 以毛為師的人也如此;極權者的心理都是息息相通、關鍵處雷同的。香港社會根基動盪、人心惶惶,今年隱約是「1968」,梁特功不可沒。好在香港人不是大陸 人,多的是有分辨是非能力者。

九七之前,流行的說法是港陸領導人一定會把「一國兩制」搞好,讓香港成為對台工作的「示範單位」;當初,《基本法》執行得似乎不錯,但不出10年便 大幅走樣,到梁特上台,「兩制」更急劇退化,香港終於繼大陸之後變成「給共產黨統治沒好下場」的又一反面教材,台灣人看了心裏愈發毛。結論是,香港自己的樣板角色沒當好,社會愈來愈質惡,烏坎卻成為我們被驅往「融合/奴役之路」上的示範單位。對此,現任特首要負很大責任。這就牽涉到梁振英會否連任的問題。

參選人遲遲不現:有利梁特?

坊間一種分析認為,遲遲未見北京提示任何人表態參選,對梁特以外的潛在參選人不公平,因為要成為有效的角力者,須有充分的時間準備,以拉攏人手、爭取資源。目前北京按兵不動,不僅對在位的參選人有利,甚至還暗示着「其他人都不要參選了」,因為阿爺已經屬意梁特高票獨贏,以取得比「689」深厚的執政 合法性。但是,這個想法的理由不充分。

首先,大家要記得,特首選舉不是一個民主選舉。上一回北京要製造參選人之間的競爭假象,不意竟弄假成真,演化成為政經利益板塊之間的扒糞惡鬥,結果 兩敗俱傷(證實梁唐二人都是僭建犯,而且各有各的私德問題給挖出來糾纏不清),梁特帶傷上台,當權派亦從此分裂。這一回,阿爺懂得了,參選人愈遲出閘,惡 鬥的機會便愈少,之後的分裂也會愈輕微。而且,就算阿爺授意梁特落選,勝者並不會因為準備時間不充分而上台不利,因為組班的工作,阿爺完全可以代勞,周到 得並不需要勝者事先知道。

不過,如果阿爺琵琶別抱,遲表態好過早表態, 有更重要的道理:過長的跛腳鴨時期,十分不利管治。從阿爺的利益看,梁特一天坐在那裏未落台,就一天要讓他的管治更有效(雖然已經是跡近完全無效);號定了他落台的話,阿爺愈遲表示便愈好,只要不把「選舉」搞得太倉卒太兒戲太難看就是了。這樣推理,得出的結論剛好與上述坊間的說法相反。孰是孰非,惟有時間 可以驗證。誰當特首,決定權始終在北京,奈何?

命運自決:傳統泛民政黨有角色嗎?

通常講命運自決,意指2047這個屬於今天年輕人的「大限」,亦即所謂的「二次前途問題」。那是宏觀的命運自決,具體如何爭取,現在恐怕誰也說不 清;但是,在一些微觀方面,命運自決的意義卻十分清楚,而且已經有人膽敢爭取、一馬當先了。最好的例子,就是大專界的師生,主要是「生」,正在極力爭取取 消特首委任各大專校委會主席及大數目委員的不當權力,去除一個帶殖民專制性質的政治干擾院校自主、學術自由的體制缺陷。這方面的努力去年在港大發軔,傳到其他院校,本周在中大展開。

中大周二的有關行動,參加者幾十人當中,除了該校自己的學生,還有其他院校的學生和一些校外人士;這顯示一校之政,已經成為眾校之事,跟社會也有關 連,「town and gown」關係密切,此之謂也,無法阻擋。事後,中大校董會同意組織一次討論特首任校監必然制的研討會,但同時拒絕成立專責小組的要求。學生爭取有成績, 校方也起碼願意嚴肅討論,那是很好的初步結果(美中不足是爭持的過程中,旁邊一度出現混亂,一名大學保安臉部受輕傷。筆者提醒抗爭者適度克制,不然出了不必要的狀況,會傷及無辜,有害無益)。

年輕人一馬當先,無可避免敲問着傳統泛民政黨:怎樣參與?如何貢獻?在政制民主化一事上前無去路之際,社會其他微觀方面的民主化如何爭取?有些什麼 問題需要抗爭?2047年的命運自決宏觀議題要否落墨、怎樣開筆?要的話,爭取的目的是什麼?怎樣設定時間表、路線圖?怎樣號召?如何動員?若論各種各樣 的議題,反赤化、爭自由的抗爭,與福利主義、民生問題的抗爭,哪些方面哪些議題要更優先參與?這些問題,不少是新出現的,如何體現在政黨的論述和路線裏,恐怕都是民主黨派支持者翹首以待的。

練乙錚 特約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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