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1-03

【香港01】黃洪:無家者的冬天 (1738)

冬天雖冷,但無家者的困境是來自天氣的嚴寒,還是政府的冷漠?(陳焯輝攝) 冬天雖冷,但無家者的困境是來自天氣的嚴寒,還是政府的冷漠?(陳焯輝攝)

我在2000年開始進行露宿者的研究,亦一直有帶學生與露宿者進行訪談和服務,走遍了中環、灣仔、油麻地、尖沙咀、深水埗,探訪過有精神病及吸毒的長期露宿者,亦曾為單單是因為失業或在職貧窮的短期露宿者發聲,爭取由非政府機構推行的深宵露宿者服務。16年後的今天,露宿者的數目由減少再次開始走向上升。最關鍵的原因是近期私人樓宇租金飛升,小小60呎劏房動輒要三四千元的租金。露宿者的問題再次呈現,而今年的冬天的最新發展,更令人看到心寒。

天不冷,心冷

今年冬天不太冷。但無家者的處境卻非常惡劣。無家者的困境不是來自天氣的嚴寒,而是源自政府的冷漠不仁。面對不同部門及惡勢力的驅趕,無情的大火,無家者面對的是無立錐之地,無逃生的門。

據報道,在2016年10月內在油麻地渡船街天橋底、兩條高速公路的夾縫之間發生兩次火災,有露宿者親睹有人縱火。現場多間木屋被燒,露宿者僅有的家當驟成灰燼。大火過後,竟然還有露宿者繼續棲身,露宿者回應說:「我怕,但不知道可以怎樣。」大火以外,露宿者多次遭人舞刀打劫,搶走衣服及食物。社工吳衛東更憂慮火燭會成為政府清場的理據。

在11月中,另一個露宿者聚集的地點深水埗通州街臨時街市天橋底,在19小時之內有兩名無家者猝死。而在11月28日晚上,該處發生火警,但因早前食環署以鐵欄及鐵鏈圍封現場,令50名無家者需繞遠路逃生,幸無傷亡。露宿者鄧先生憶述逃生經歷:「聽到有人叫『火燭,走呀』,但走去邊先得㗎?全部封住晒,要行到一頭一尾。」露宿者聯同社福團體召開記者會,要求食環署移走鐵馬,正視消防安全及露宿者的生命。

連同10月油麻地橋底2次火警,這已是露宿者聚居地2個月內3次起火。看到不同政府部門的冷漠,只顧市容而對露宿的不斷驅趕,我的心裏只有心寒。因為露宿者是人,而不是一堆冰冷的數字。

曾經出現的春天

話說無家者的問題並不是近年才出現。早於2000年,筆者便與兩間無家者服務機構,進行民間全港的露宿者調查,顯示官方的露宿者登記冊數字未能反映街上露宿者大幅增加的實況。而社會福利署當時缺乏彈性的服務安排,未能協助新一批經濟型露宿者 「年輕化、短期化、深宵化」的特點。其後,時任社署長的林鄭月娥在實際探訪露宿者的情況後,才明白露宿者的需要及同意由非政府機構推行新的深宵露宿者服務三年試驗計劃。在服務開展後,露宿者的人數由2001年的1,348人逐步下降至2003年的898人,顯示深宵的外展探訪,加上可即時收容露宿者的緊急宿舍,再加上搵工的財政及實質援助,均有效解決了露宿者,尤其是主要由於經濟原因而露宿的新型露宿者的需要,令他們可以重新上樓及找回工作。

但2004年後社署並未有進行全港性的露宿者調查,未有更新有關數字,只有社署露宿者登記冊的記錄。香港社會服務聯會的香港社會指標公布社署有關數字,由1981年至2012年每10萬名人口的露宿者人數見下表:

冬天又再次降臨

我們可以看到香港露宿者的數目在1998至2001年大幅上升,而在2001至2004年出現大幅下降,而下降的趨勢持續至2007年。由2001至2004年可算是無家者的春天,但其後由於餘下仍未重新上樓及就業多是舊型即是有吸毒、精神病、入獄等問題的露宿者,所以這類別露宿者的康復及重新融入社會的工作,較新型經濟性露宿者的工作要更深入的介入及更多的支援方能成功,所以在2005年至2007年露宿者人數的減少趨勢放緩。

而在2008年全球金融海嘯之後,露宿者再次有上升的趨勢。據筆者有份參與,而由5所本地院校及4間社福機構合辦全港無家者人口統計行動2015(H.O.P.E. 2015)的全港統計(見圖表2),在2015年10月香港有1,614名無家者,經已大幅超過了2001年的1,348人。而其中有780人,即近一半(48.3%)屬於居住在街頭、公園或天橋底等公眾空間的露宿者;另外有256人,約佔無家者的六分之一(15.9%),屬於在24小時營業的快餐店休息或睡覺的無家者;最後,有578名無家者,約佔無家者之三分之一(35.8%)居住於收容露宿者的臨時收容中心或單身人士宿舍。

兩次冬天原因不同

在2015年的調查,一個較突出的現象是24小時快餐店的無家者數目大幅增加,大家可能估計是由於年輕及短期的無家者增加。但現實並非如此。2015年被訪無家者的平均年齡為54.3歲,中位數是55歲。比較2015年與2013年的數據,無家者維持以中老年群體(年齡為45至54歲及55至64歲)為主體的特徵基本不變。但無家者的露宿年期比2013年更長,中位數為8年,平均數為 5.1年。49.0%的露宿期更超過10年。2013年H.O.P.E. 的研究指出,被訪者的露宿期平均數及中位數為3.9年及2.5年。可以見到,是次2008年之後露宿者的再次增加與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的露宿者增加,雖然都是經濟原因,但兩者的原因及對露宿者的影響均非常不同。

在1997年之後,香港經濟出現下滑,令香港失業率大增,很多經濟型露宿者面對失業或開工不足的問題,導致收入大減。當時的樓價及租金均出現下滑,所以當年是入息下跌而非租金上升令無家者無法負擔租金。反觀在2008年國際金融海嘯之後,香港的經濟雖然出然短期波動,但失業率未出現大幅上升。

在2011年實行最低工資後,香港整體工資維持平穩上升。2011至2016年的失業率均維持在3.3%至3.4%的低水平。可見這階段香港的勞動力市場處於緊絀之中,並未出現大量失業的情況,而薪金亦出現上升,在職貧窮的情況理應減低。但事實是無家者的人數大幅上升。所以問題不是出於無家者的人懶惰或不願工作,而是出現租金大幅上升的問題。

低租金房屋減少 租金急升

由於國際上各國的量化寬鬆政策,令大量熱錢流動尋找投資機會,房地產出現資產急升的現象,亦帶動租金大幅上升。租金急升乃全球大都市均面對的問題,但香港更嚴重的是於2002年宣布停建公屋、停售居屋,2005年通過《業主及租客綜合條例》,取消「租住權」保障,再加上在市區舊區大力推行市區重建計劃,令舊式唐樓大幅減少。以上因素,均是做成香港低租金市場的供應大幅減少,而令到私人低租金樓宇如板間房、劏房在過去10年租金急速上升的主要原因。

據統計處的數據顯示,香港的住宅租金指數由2008年底的98.2上升至2015年底的171.2,7年間大幅上升74%,而同期香港僱員的薪金指數由156.6 上升至211.9, 上升幅度為35%。可見由2008年開始,香港租金上升的幅度超過僱員薪金上升幅度達兩倍以上。所以香港出現有人有工開,有糧出,但無屋可住的極端現象。

更諷刺是租金愈低的住戶,反而面對最大的租金加幅,造成生活最大的困難。據全港關注劏房平台2016年10月劏房調查,香港劏房租金(綜合)指數2015年10月為398,較2014年10月升13.6%,同期私人住宅甲類租金指數只升了7.4%,兩者升幅有明顯差距。六成劏房都有失修問題,劏房平均面積為132.9平方呎,平均居住人數為2.66人,可看到劏房的人均居住面積較公屋的人均居住面積(約75平方呎)更細。至於劏房的平均租金則為4,094.9元,平均入息為13,528元,故租金佔收入的34.4%。

租金太貴成露宿主因

H.O.P.E. 2015的調查結果亦顯示無家者在露宿前多是居於租金較廉宜的住屋。有近三分一(31.3%)被訪無家者原居於板間房/床位/籠屋;有近四分一 (23.0%)露宿者原居於公屋;而亦有近兩成(17.8%)露宿者原居於套房/劏房。露宿前,被訪無家者的居所平均面積為245 平方呎,而最後住宿平均租金為2,068元,佔入息平均百分比為34.6%。有三分之一(33.8%)被訪無家者曾在露宿前的兩年期間搬遷,平均搬遷次數達2.6次。

當被問及各種露宿的原因,半數(49.6%)被訪無家者表示「租金太貴,找不到負擔得起的住所」,有四分之一(23.7%)表示「失業,無法負擔住所」,另有六分之一(17.5%)表示「與家人/室友相處出現問題」,分別各有一成表示「個人選擇」(11.3%)或「前住所環境太擠迫/差」(10.4%)。亦有指出「業主停止出租/逼遷/收樓/拒絕續租」(5.6%)及「前居所有蝨患」(5.6%)。在被問及未能脫離露宿生活原因,有五成無家者(52.4%)表示「私人房屋租金貴/交租後生活欠佳」。可見租金太貴是導致露宿問題出現以及持續的最重要因素。

其他需要:身心健康及成癮行為

除了住屋需要外,我們亦要留意露宿者的其他需要,被訪無家者中佔三分一(32.0%)表示有長期病需要定期覆診。據統計處的數據,在2015年長期病患者佔香港人口比例19%,相較無家者的32%為低,可見無家者的健康狀況相較一般市民為差。有6.7%被訪者在被訪前6個月內有服用精神科藥物。亦有15.6%被訪者表示有身體傷殘。無家者中有相當比例有不同的成癮行為:26.6%賭博、28.7%酗酒、13.3%濫用藥物。故此要解決他們的露宿問題並非只單純提供住宿予他們就足夠,住宿服務需要同時配合戒癮及心理輔導以處理他們的成癮問題。

政府錄音機式的回覆

H.O.P.E. 2015的學者及無家者服務團體根據以上的數據以及日常與無家者的工作經驗,作出建議(見圖表3),希望能從短、中、長三個不同的階段來解決無家者面對高昂租金的困境。

我們在2016年6月28日約見立法會議員提出有關建議,其後,議員與民政事務總署、社會福利署、房屋署與醫管局的代表舉行會議。2016年9月我們接到立法會秘書處的回覆,信中轉述了社署的回應。簡單來說,就是否定了露宿者服務機構以及學者的建議,表明現時的服務及政策經已足夠,毋須改善。

首先,社署表示資助機構在市區提供202個宿位,機構提供的自負盈虧的宿位有407個,而資助住宿服務的入住率於2015至2016年度為85%。言下之意,即是有關服務經已足夠,無需增加。就過渡性房屋的建議,社署表示政府已作研究,由於市區土地不足,有關土地應興建公屋,而未有即時用途的市區土地,因基建及面積問題不適宜興建過渡性房屋。其次醫管局表示由於現時精神科人手緊絀,所以沒有計劃安排醫護人員參與流動醫療車的服務。最後,社署對於定期露宿者人口進行統計及制訂露宿政策,只重申了政府現時的做法,均未作正面的回應。

我在9月份接到政府的回應,對政府官員錄音機式的回覆,不斷重申現時的政策與做法,無視無家者大幅上升的事實,當時經已感到心淡,看來又要重複16年前的遊說,才能令政府正視無家者上升的現實。然而,出現10月至12月的火災,及以鐵欄圍封露宿者居住點,這些事件更令我心寒。把無家者驅逐到其他區、把山芋拋給其他的部門、把問題掩蓋在繁榮之下,這是公務員及政治任命官員應有的態度嗎?

其實,我希望社會人士以及政府不要「可憐」露宿者。雖然他們大多跟家人關係不好,有這樣或那樣的性格和行為問題,但是他們不需要大家的同情和憐憫。他們的金句是:「我在哪裏跌倒,我要在哪裏爬起身。」一個飯盒可以令他們有一個飽肚的晚上,一張棉被令他們有一個不會凍醒的冬天。但,在這些大俠(精神病患者)、老同(吸毒者)及新丁的心中,更需要的是一個能接納他們的社會。他們願意爬起身,但很多時候,面對社會其他人的冷漠、懷疑甚至指摘,他們只會再次跌回在街頭露宿的處境。可憐露宿者並不足夠,明白、尊重和欣賞他們,才有機會帶來轉變。

政府要帶頭明白及尊重無家者,了解他們的困境是由於政府無力處理租金大幅上升的結果所造成,希望本屆及下屆政府真的「有為」、真的「迎難而上」,從政策上協助無家者,再不是無情的漠視與驅趕。我希望無家者的春天更快來臨!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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