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31

【蘋果日報】李怡:世道人生:歲末絮語(李怡) (3970)


十年前,我開始沒有了除夕。2008年12月31日午夜,關閉了的窗外傳來元旦禮炮、眾聲歡叫、慶新年音樂……,但我聽到的是自己哭泣的聲音,因為那天早上,相伴半世紀的妻子離去了。

從此以後,我就沒有了所有送舊迎新的除夕活動。十年來,都選擇一個人在家靜靜思念,翻翻老照片。這一天不想被打擾。就這樣一晃,「生死兩茫茫」了十年。

孤獨,很少人喜歡。人是社會動物,若沒有了人與人的社會聯繫,孤家寡人一個,就會感到寂寞,而寂寞會讓人發慌。不過,孤獨不等於寂寞。孤獨是一種處境,寂寞是一種感覺。孤獨的處境,未必就有寂寞的感覺。

獨自一人處身在美麗的大自然環境中,靜靜思考,浮想,面對真正的自己,回顧過去,思想未來,那就不會感到寂寞;獨自一人陶醉在樂聲中,或閱讀一本好看的書,那樣也不會感到寂寞。相反,如果一個人處身在一大堆與自己格格不入的人群中,對無聊談話感到厭煩,那麼即使周圍有很多人,你仍然會感到寂寞。

丹麥作家齊克果在1836年的日記中,這樣寫:「我剛從一場派對回來,我是派對上的活力與靈魂:我字字珠璣,人人都因此歡笑,崇敬我,但我走開,我在這篇日記裏確實需要用到如地球軌道一般長的破折號——我想一槍斃了自己。」這是在虛偽應酬中對自我感覺良好的極度厭惡,厭惡到想一槍斃了自己。

那是一個真正面對自己的作家,在恭維聲、在虛偽世態中的寂寞感。社會上的許多人當然不是這樣,故屈原有「世人皆濁我獨清」之謂嘆。我沒有齊克果或屈原這樣清高脫俗。在香港,我有不少朋友,其中有好朋友,也有許多愛護我、認同我的寫作並一直有聯繫的讀友。我不感寂寞,無論是在與友好相處或獨處的日子裏。

但觀看香港,這個我生活了70年的地方,看一些過去的朋友,一個個在醬缸中被權勢沾污而變得越來越奇形怪狀的臉,我不禁想起捷克詩人R.M.Rilke的詩句:「當互相嫌惡的人,/不得不共睡一床的時候,/那時寂寞與河流同行……」

這一年,香港的政治環境,讓我感覺到越來越像跟嫌惡的人共睡一床。一些佔據高位的、變形的、翻着白眼或不斷霎眼睛的說謊者,講着比粗口更難聽的荒謬言辭,真是連唾罵都覺得是侮辱了自己的智慧。感覺曾經如此可愛的香港不斷被沾污,「那時寂寞與河流同行」。

2018年最後一天,老妻的十年忌日。2018,是許多名人離去的忌年:有死而無憾的,也有我覺得死而有憾的。2018,令人不斷想起卡夫卡的《審判》:約瑟夫.K被捕,被審判,被處決,他的罪名就是他的清白。因為社會上的人都有罪,有罪才可以做人,清白就遭審判。2018,使我們對香港的希望越覺渺茫。2018,記錄梁天琦青春歲月的電影《地厚天高》中,留下一句迴盪整年以至未來的話:「我無能為力扭轉這局面,唯一可做的,只有令自己變得更好。」

在淡紅血色中的微茫希望,就是令自己變得更好。更好的意思就是忠實於自己,就是莊子所說「獨與天地精神往來」。即使如我般老去,也要掌握每一天活着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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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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