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06

【立場新聞】立場人語:【專訪 Mirror.上】在沒有明星的時代裡 一隊港產男團的誕生 (1503)




臨近年尾,是樂壇頒獎禮舉行的時候,也或是大眾談論香港樂壇的唯一時候。如無意外,這段日子,我們會聽到有人仰天長嘯:「香港樂壇今非昔比啦」;又會有人高聲發問:「究竟香港今年有咩新人?」

今年其中一隊新人似乎有點特別。商業電台早前公布「叱咤樂壇我最喜愛的組合」投票五強結果,除了出道多年的 Supper Moment、RubberBand、Dear Jane 之外,還有一個陌生名字:MIRROR。

這隊 12 人男子組合,是 ViuTV 選秀節目《全民造星》的延伸「產品」,出道至今一個月,推出僅一首新歌《一秒間》,已獲不少忠實 fans 投票支持,本月下旬更將在九展 Star Hall 舉行一場 3000 人演唱會。一打男子之中,又以《全民造星》比賽冠軍、年僅 19 歲的姜濤人氣最高。作家馮晞乾早前一篇文章,便提到年輕一代不識吳靄儀,卻竟都知道姜濤是誰。人人都說後生仔不再眷戀本土娛樂,眼前的彷彿是香港流行文化難得異數。

但另一方面,這班「樂壇新人」自參加《全民造星》節目以來,所受批評也不少。有人笑他們騎呢、惡俗,指摘節目扮《PRODUCE 101》,罵 MIRROR 扮韓星。叱咤投票結果出爐後,網上也有留言語帶譏諷:而我不知 MIRROR 是誰。

今時今日在香港「造星」,還有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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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姐的 00 後兒子:許志安是誰?

MIRROR 的經理人叫黃慧君,人稱「花姐」。她也是 ViuTV《全民造星》的監製,因在節目中頻頻出鏡而成名,甚至紅過不少參賽者。許多觀眾最初追看節目,為的不是姜濤「派心」表演,而是看花姐霸氣鬧人。

今年 45 歲的花姐,育有一對「00 後」兒子,不時在 Instagram「放閃」,關係緊密。但再親密的母子,還是有代溝。

幾年前,花姐為許志安演唱會做製作,某天回家看到大仔在聽歌,問他知不知道「安仔」是誰,只見孩子一臉惘然,想了好一會,才問:「係咪 Sammi 個老公?」花姐有點吃驚,再以自己喜歡的年輕歌手陳柏宇、周柏豪作測試,結果還是一樣:「都係唔識。」於是再喚來幼子,問他喜歡聽什麼歌,「佢畀咗個電話我睇,是一隊大陸的組合,我講唔出名。」花姐既震驚又沮喪,「原來我連音樂話題都同個仔溝通唔到,點算呢?」

她記得,以前的香港年輕人,可不是這樣。

少女時代的花姐,追的是劉德華、張國榮,最愛看的節目是《勁歌金曲》。 19 歲入 TVB,見工時明明應徵剪接師,卻被安排到《勁歌》做 PA(助理編導)。是美夢成真,也碰巧趕上了 90 年代初娛樂圈輝煌歲月的尾班車。「當時的歌手好有星味,以前無咁多網上嘢,Fans 同偶像有距離,有種神秘感,至高無上。」明星氣場,就連身邊的工作人員也感受得到。「(當時)我見到林憶蓮,都退後兩步,覺得呢個人好勁。」

俱往矣。90 年代過後,香港流行文化逐漸走下坡:電影不賣座,電視沒人看,唱片更乏人問津。新一代年輕人,正如花姐的一對兒子,逐漸與本土娛樂劃清界線,改為注視歐美日韓台以至大陸的偶像明星。

MIRROR 的偶像:郭富城、少女時代…

以 MIRROR 為例,12 位成員均生於 1989 年或以後,香港娛樂圈的黃金年代,他們基本上無緣見證。也因此,這班男生成長階段最鍾情的偶像,要麼是屬於上一個年代的張國榮、郭富城,要麼是不屬於香港的少女時代、Rain、周杰倫、羅志祥、Michael Jackson、Britney Spears。

唯一例外,是成員 Jer(柳應廷)的偶像 — 陳奕迅。

再數一數 MIRROR 眾人在《全民造星》各環節自選的表演歌曲,也會發現類似現象:30 首中只有 11 首來自香港,其餘全部來自歐美、大陸、台灣。例如優勝者姜濤四次表演的歌曲(《123 我愛你》、《我多喜歡你,你會知道》、《致愛》、《超級冠軍》),原唱全是大陸歌手;這 19 歲男生的偶像則是台灣的羅志祥,「佢係我成長路程上的榜樣」,就連姜的英文名 Show,也和偶像一樣。

MIRROR 另一成員、今年 24 歲的 Jeremy(李駿傑)在《全民造星》比賽初期不時被評判、花姐批評「韓國味太濃」、「毫無個人風格」。其實也難怪,Jeremy 的偶像是韓國的少女時代和 TWICE,家中貼滿兩組女團的海報。最最最愛的是「少時」的金泰妍,「佢唱的每一首歌,都可以表達感情,甚至連唱電視劇主題曲,都似個女主角咁,唱個故事你聽。」談起韓星,Jeremy 特別雀躍,「我好想成為佢呢種人。」

這班男生對偶像的取態,多少反映近年香港演藝圈的困境:巨星遠去,青黃不接,還要面對新媒體環境,及世界各地娛樂事業的競爭。

演藝圈明星凋零,怎麼辦?ViuTV 當初製作《全民造星》,表面設定正正要回應這困境:顧名思義,要為香港「造」一顆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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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製的自省:利用參賽者做節目 無幫人完成夢想

「其實我們冇咁偉大,無諗真係要造個明星。」

這番說話,出自《全民造星》監製,多少有點諷刺。花姐形容,「造星」只是用來游說老闆開拍節目的點子,她真正想做的,不是《超級巨聲》、《Produce 101》一類選秀節目,而是一個呈現參賽者「追夢」過程的「真人騷」,正如她監製過的《脫獨工程》、《慳 D 啦 Honey》。

「原意是想拍節目,有班懵丙話想追求夢想,就睇下點追法。大家雖然覺得呢個時代無人做(明星),但仲有一班人傻下傻下。」這是花姐的原意。

但比賽開始不久,這位霸氣監製便質疑自己。《全民造星》有 99 個參賽者,初賽要淘汰一半至 50 人。參賽者輪流在余安安等五位評判前表演,有的成功晉級,有的被淘汰。一個個落敗的參賽者,完成表演後,直接執拾行裝,穿過走廊,從後門離開。不少人情緒崩潰,在門外嚎哭。目撃此情景的花姐,於心不忍。

「我個心好痛,喊哂,唯有衝入去繼續睇錄影,想逃避佢哋。但一路睇錄影,一路繼續喊。」

霸氣監製遂開始反思節目原意,「呢個比賽將會不斷有人被淘汰,就算入到十強,最後贏咗都好,如果我公司都畀唔到機會他們繼續行的話,即係呢個節目完,佢哋就完。」她得出結論:「咁我基本上係利用佢哋做咗個節目,但無幫佢完成夢想。」

「我係利用呢班人幫我做嘢,我覺得自己好唔似人囉。」

發夢的途徑:Busking、練習生選秀、《快樂男聲》

不過實情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捱。參賽者之所以會甘願被「利用」,很大程度因為他們重視《全民造星》這個機會。

不少 MIRROR 成員都是很典型的香港男生,典型地成長、追夢。像 Jeremy,6 歲就立志要做歌手,小學時已獲選為「唱歌之星」,在班上唱歌;至中學時代,開始投身一些歌唱比賽,甚至報名參加大陸《快樂男聲》、《中國好聲音》、韓國娛樂公司的練習生選拔等,但多次在海選階段遭淘汰。屢試屢敗後,他為自己設定時限:25 歲還未見起色,就放棄演藝夢想。

又如今年 26 歲的 Jer,同樣自小喜歡唱歌,一心想入行做歌手,大專畢業後決定不找工作,夾兩隊 band,全職玩音樂兩年,靠家人養活,「睇下可以行到幾遠。」偏偏連入行的門口都找不到,「好努力咁玩,都無人睇到 … 當時覺得個夢想好似死咗咁。」夢死了,為糊口只得到報館做娛樂版記者,看似腳尖踏足娛樂圈,他卻不快樂,「只是為了生活而做嘢。」營營役役之際,看到《全民造星》在招募,Jer 把心一橫,辭去正職,專心比賽。「好想用我最後一次機會,睇吓係咪真係可以行到。」

Jeremy 和 Jer 的困境,某程度源於香港流行音樂近年的萎靡。當出唱片變成蝕本生意,唱片公司無甚動機去捧新人。想做歌手的年輕人,根本難覓入行機會。而當本地連選秀比賽也少之又少,更多發明星夢的後生仔寧願外闖找機會 — 當然,不保證成功。

像 Anson Kong(江熚生),中學畢業後獲介紹參加一個韓國練習生計劃,歡天喜地到了韓國受訓半年,公司卻突然取消計劃,他被迫回港。「之後年幾兩年,在香港無做嘢,就係等公司安排工作,以為可以在香港出道,或者返韓國訓練。」卻換來監製一句:「公司唔係唔想幫你,如果你係陳奕迅,我哋出都出唔切啦。」為了生活,他重操故業做 dancer,成了舞台配角,每次演出後他都鬱鬱不歡:「係咁諗點解企前面的唔係自己,我好想做企最前嗰個。」

還有直言自己人生「很典型」的 Alton,小時候已喜歡看郭富城、Michael Jackson 表演,但礙於家境欠佳,只能跟大隊走正途,「大學讀書讀了不太稱心如意的科目,不太稱心如意地畢業,畢業後要還學費,不可能像別人做 freelancer,更不可能 all-in 什麼 … 若做了,變相就是對屋企唔負責任。」家人見他體育系畢業,運動能力強,常叫他考紀律部隊,他抗拒:「一入去,通常唔會再出返嚟。」

這是 MIRROR 眾成員的處境,或許也是不少香港年輕人的處境。娛樂行業衰微的年代裡,無數發著演藝夢的後生仔,找不到入行的途徑,加上被講究現實的香港文化夾撃,為生活只得妥協,頂多在工餘時間玩吓 busking、到碼頭跳吓舞、於網上自彈自唱。聊作自慰,夢想卻始終遙遙無期。

因此,對許多 MIRROR 成員來說,《全民造星》正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圓夢機會。

Jer 的眼淚 Anson Lo 的酸澀

雖則失望,通常也由希望而起。

「每個人內心由細到大都好鍾意攞住個咪,扮超級巨星。參加咗呢個比賽之後,這種感覺更加大,因為每日都沉醉在大家好想做呢樣嘢(的氣氛)。」23 歲的 Anson Lo(盧瀚霆),本是職業舞蹈員及舞蹈導師,粉絲眾多,為比賽大熱門之一,卻在 30 強階段意外出局。夢想告一段落,一心想入行成為跳唱歌手的他,只得回歸原本生活軌跡,教學生跳舞,但每天回家碌 IG,看到晉級兄弟們的比賽相片,一種酸溜溜的感覺還是湧上心頭。

更心碎的有為比賽而辭去記者正職的 Jer。他在節目第一輪便被評判亮著五盞紅燈,慘被淘汰。一踏出錄影廠,眼淚就嘩啦嘩啦地落下。「當時在門口已經喊 … 崩潰咁打畀我女朋友,講唔到嘢,淨係喊 …」今天回憶,Jer 依然哭得厲害,足足有兩分鐘說不出話。「… 當時心情係崩潰,好似我的夢想再一次同我講,要 end 了 …《全民造星》好似一個機會,俾我邁向夢想,但踏出去先發覺,原來係唔得嘅 … 」賽後兩三日,Jer 一直躲在家中被窩,哭乾眼淚,不想見人。

原本只打算「利用」參賽者,拍好真人騷節目的花姐,看到 Jer 離開錄影廠的落寞身影,很受觸動,再加上對一班追夢年輕人的歉疚,她遂向 ViuTV 高層提出簽下有潛質的參賽者,再組成男團。

11 月 3 日,ViuTV 在某大商場舉行「全新男子組合誕生日發布會」,主持人火火先作簡單介紹,然後呼喚花姐上台。

「大家好,幾個月前 ViuTV 有個節目叫《全民造星》,內容話要為香港人搵他們的偶像 … 估唔到幾個月後我會在這發布會的台上出現,更估唔到我會成為這男子組合的經理人。」

一個 12 人的男子組合,就此誕生。

 

(下集,待續)

文/亞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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