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11

【立場新聞】盧斯達:69 日夜觀察 — 長期來說,我們都會死,但不是今天 (683)


濕疹有點發作,但還是去了遊行,直踩到深夜,日與夜,兩個香港,一日就在眼底下流轉遍歷。白天的香港,有一百萬人在街頭。我是從北區坐火車地鐵系統先到金鐘,但中間大約有一個小時被困在車廂裡面,附近全部都是去遊行的人,有黃絲大叔和附近的人發表政治評論。後來好不容易去到金鐘,路上已經有遊行隊伍。我沿隊伍反方向往東走,去看各大政團的攤位在哪裡,說些甚麼。當然,有很多政團籌錢。在經過民主黨其中一個攤位,有人說:「唔使擔心行完就算,你肯我都唔肯!我肯你都唔肯!」真的嗎?

很多人還是在想選舉

當然也不斷有人說「俾啲掌聲自己」,在悶熱的遊行中自我打氣,當然是無傷大雅,但這類正向思維,在遊行人數總結出來之後,就一如所料失控。當人頭密密麻麻的高空照開始流傳之後,很多人都一如 2014 年那樣,讚嘆香港很美麗,香港人公民質素很高,如何如何。之後政府就出新聞稿,表示雖然人數不少,但他們會如期將《逃犯條例》通過。

究竟白天遊行的朋友,是要求些甚麼?

當然,理論上當然是「反對《逃犯條例》通過」,但遊行於街頭,卻聽見不少政團叫喊的是「林鄭月娥下台」,問題是董建華下了台、梁振英也下了台,換了中國政權的傀儡,會改變些甚麼?若說這只是口號,不用太認真,問題是語言和思維互相影響,不認真就輸了。走過一個泛民政團的攤位,上面的人在說建制派如何可恥,要在選舉怎樣對付他們 —《逃犯條例》會拆除香港的法治防火牆,之後還極可能引發香港喪失國際地位,外資撤走、經濟動蕩,現在我們的未來生死未卜,選舉還有意義嗎?

當然,這只是我們局外人的天真想法,畢竟我們不是靠選舉過日子,亦已經有不少人被終身剝奪參選權。但事實上,在《逃犯》議題上,各路英雄都是求同存異,難聽的話都說少很多了,但對很多局內人來說,這都是老奉。選舉主義的人,習慣將所有大議題往後推,不打算一天消耗,而是看作下一場選舉的資糧。在《逃犯條例》懸而未決的瞬間,有些人只是在想 2019 區議會和 2020 立法會選舉。

在危急的抗爭之中,總是有很多人性的光輝。例如各種路線的人暫時放下分歧,或者激烈現場陌生人之間的救急扶危和互相照料,但同樣的,由此至終都在計算各種事情的聰明政客,還是很多,對其他人的付出,對計算家來說都是老奉。

我們太過自戀

很多人不斷說香港很美麗,全個世界都看到香港人的風光。但我們出來,是為了拍下那些漂亮的相片,令外國人令眼相看(雖然聯絡外國勢力真是唯一出路)、甚至只是為下一次選舉儲氣,還是為了反對《逃犯條例》呢?當特區政府當你一百萬人無到,各大建制派政黨亦再重申支持修訂,完全視民意壓力為無物,我們難道不應該反省,其實我們的漂亮只是給自己看?

那麼漂亮和美麗,有用嗎?這些漂亮的風光,其實是為我們自己舒壓,多過為當權者增壓。

特別是白天的群眾,在一個嚴控一切變數的「大台」控制之下。我明白主辦單位不想負上法律責任,所以希望更進一步的朋友,也留待民陣大台解散之後才開始,這不是對不同路線的溫柔嗎?當然,很多人也當是老奉。遊行未完結時,大台上的一位朋友甚至站得高高,語帶挑釁對「台下」的群眾說「你衝呀?」這些敵意是為了甚麼?這都是出於老奉,覺得自己的付出就是付出,人家就是來搗亂。

說到底,抗爭者都等民陣完了才包圍立法會,已經很理性很尊重其他人了。問題是,一百萬人是不容易有的,特別是如果一百萬人出來之後,政府如常通過《條例》,「人數迷思」一旦破滅,之後一般市民的潰散和失意會是甚麼程度,可想而知。一百萬人已經到了街頭,最後就地解散,寄望 11 號晚再次包圍 12 號的立法會,那 69 遊行是在追求甚麼?是反對《逃犯條例》?但很多人未行完就不斷呼籲 12 號才做嘢,那 69 遊行是為了甚麼?大概是真的為了漂亮吧?但那漂亮有甚麼用?人死之前都要化妝辦葬禮,我們是為臨死的香港化妝,而不是想救活她嗎?

全部都是絕望的年輕人

這個齊澤克所說的「害怕自己爭取的東西」的心態,最終導致了晚上的事情。大約午夜,我聽說獨派和眾志系的人打算留守,於是從休息的地方又折返金鐘。去到,見到立法會以外聚集了很多人,他們是清一色的年輕人,沒有一個超過四十歲。他們以防萬一,都戴上口罩。在和平群眾的眼中,那是一個鬼影幢幢的地方。但我感覺自己穿越了五年,回到 2014 年的雨傘佔領。那個氣氛,那些暗黃的燈光,那些人影,全部是一樣的。

然後去到不久,找不到認識的人,就聽到附近開始有人動鐵馬,警察開始包圍,那是一瞬間的事情,警察突然收窄包圍網,開始驅趕人群,長警棍揮舞著。我附近有一個年輕人大喊:「難道回去嗎?我們出來不是為了走呀,過了就會被送去大陸呀。」回憶那一晚,在金鐘逗留、逃走、爭持、等待、被圍困的,九成九都是年輕人。

政黨和大人都已經收旗回去,也許在嘆冷氣舒緩一天的疲勞、也許在數錢、也許在計劃之後怎樣做,但還有幾千至一兩萬的年輕人留下來想做些甚麼。是甚麼令他們留守?是愛?是責任?其實這些和「一百萬人和平遊行好美麗」一樣,都是空話,事實上是絕望令年輕人留下來。

我感受到他們這種絕望。《逃犯條例》爭議的這幾個月,我們看見的是有產階級表達恐懼,表示如果通過,要考慮徹資和移民。而當晚留下來,希望做點甚麼的年輕人,其實是在恐懼一個更加沒未來的香港,而他們無法移民,要在這裡受幾十年。老年人就算目睹香港死亡,他們的日子也沒有多少,這是很現實的,老人有產而恐懼,但長夜將盡;少年看似無物可輸,但他們面對可以想像的漫漫長夜。

生命最終會失敗ㅤ但不是今天

深夜那幾個小時候,同樣是反對《逃犯條例》,日與夜、耆與幼,不幸地,分裂成了兩個香港。大部份人都在家裡充電了,但還有人在外面。很多人想像這些人窮兇極惡、不理性不講理,但其實他們似乎與 2014 年的,已經是兩群人了。昨晚留下來的人,生手、幾乎沒有任何裝備、被圍困在沒有任何防守優勢的金鐘政府一帶,而時間是地鐵收工,外面沒有人可以支援到的情況。

這些人窮兇極惡嗎?其實這些人只是弱勢,只是無力,但又不想離去。他們用自己的身驅和可能的被捕,發出沒有分貝的哀鳴。你看見他們是沒有計劃的,也是明知必敗的,但他們還是在。這是殉國嗎?香港沒有國,但她已經有殉國者。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一個大快活的阿姐瞄到了一些內容,她問你昨天有去遊行?我答,有。她進一步問:「為甚麼要去?」我以為她是不知道政治的一般人,我答:「因為《逃犯條例》,通過了的話,中國可以拉香港人去中國審……」但她接著說:「但那是一定會通過的吧?」我頓了頓,回答:「是的,通過的機會看來很高。」她問:「那你又去?」

這當然是不容易解釋。理性上,你知道她說得不錯,但有一些事情,是一種內在的驅力。據說經濟學家凱恩斯有一句名言:

「『長期』這個概念實際上會誤導時事的走向,長期來看,我們都死光了。經濟學家給自己賦予的任務太容易,卻無法在經濟動蕩私日子起到實際作用。只有當風暴完全平息,經濟學家們才會告訴我們『海洋回復了平靜』。」

(But this long run is a misleading guide to current affairs. In the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 Economists set themselves too easy, too useless a task, if in tempestuous seasons they can only tell us, that when the storm is long past, the ocean is flat again.)

我不懂得經濟學,但長期而言,所有事情都會失敗,因為人的生命有限,那就是失敗。但在這之前,人還是會追求成功、會建立自己的國家領土,人會做很多事,都是在那必然失敗的現實面前起舞,好像這失敗永遠都不會來收回你的一切。長期而言,我們都死光了。但不是今天。你是無法科學解釋那股內在的驅力,等於很多人無法相信他們眼中的「鬼」其實是追求成功的鬥士,也不了解為甚麼有人會權衡輕重之後仍然選擇冒險和犧牲。

抗爭者未必會講這個道理,但他們身體力行表達這個道理。長期來說,我們都會死,但不是今天,所以所有人都應該爭取下去。不是求美麗、不是求失敗,而是求成功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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