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10

【立場新聞】Kenny Leung:今天凌晨由立法會被推到 IFC,我所看見的 (776)


不太安穩地斷斷續續睡了四小時,趁還有記憶寫下昨晚在現場看到的事。思緒有點亂,故用點列方式。

1. 衝突在民陣宣布結束遊行後近兩小時,即凌晨 12 點,開始在立法會煲底發生。前線的示威者是什麼人?多數傳媒純粹籠統地歸納為「一群戴口罩的人」,我的觀察是他們雖然戴上口罩,但裝備很不齊全。口罩是外科那種,無甚作用,只為不被辨識容貌,大部分人連眼罩、雨傘都無。在場遇上一個一直參與這類抗爭的朋友,他說,今次衝撃的人,大部分都沒有什麼章法,另一朋友說,「他們似乎都是前幾年未可以留守的小朋友」,甚至聽到有人說,「六四就話唔關我哋事啫……而家再唔做下嘢就慘過死。」

2. 鬼?經過旺角騷亂後,抗爭成本之重,難道不是很清楚了嗎?我會認為他們更像一群絕望到覺得只能用這類抗爭手法的人。未必因為政府深夜聲明內容太仆街,而是長久以來積累堆壓的絕望。

3. 立法會煲底最初發生的事,由於場地光猛,從直播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示威者立法會示威區的鐵馬疊成一堆,然後嘗試推進。人數約為千幾、二千。警察起初人手不足,只有一條 line 站在立法會玻璃前,其後增援。示威者從添馬公園那端衝,警察用胡椒噴霧,空氣全是那種味道,吸入會咳,會流淚。示威者繼續嘗試,搬花槽,架鐵馬。期間有人掟嘢,水樽,但頻率不高。但每次一有人掟嘢,警察就超兇。不停揮警棍。

4. 雙方來來回回了幾分鐘,由於有同事已在做直播,而我的因訊號問題斷了,我先離開示威區。本來想回立法會大樓替同事拿裝備(他在最前線攝影,無頭盔,無口罩,無眼罩,乜都無),但立法會大樓已封,保安說所有人即使有證件,都不得再進入。

5. 未幾速龍小隊到添美道,近迴旋處位置,感覺他們基本上是聾的(聽不到你在說什麼)、盲的(分不到你是記者還是示威者),總之見人就罵,就趕,作勢要打。一群速龍衝入示威區,封了入口。我只能隔著花槽在外面看。很快所有人就被打被趕被噴(有煙)逐出示威區,在立法會道聚集。過千人。

6. 然後是警方不斷增援。防暴警察,圓盾、長盾。場面平靜了一會,有人在做急救,有人盤膝在防暴警察前的地上,打坐。

7. 龍和道示威者搬鐵馬,架成路障。他們基本上沒有組織,起初搬了幾個,架在近示威區的位置,前方說夠了,後方還是不停繼續搬。也不見有任何人發號施令。

8. 防暴警察行動,衝向路障,將示威者打散成兩批。一批沿龍和道、龍匯道往灣仔方向狂奔,我和另一批示威者則被趕向添馬公園,即中環方向。

9. 一入添馬公園,由於燈光昏暗,也因為之前在這裡發生的事(例如暗角七警),你會開始驚。

10. 警方用盾牌築成一條線,繼續推進。最初說法是不能留在添馬公園,見人就喝:走!唔准留喺度!攝記投訴:你有咩權唔俾我留喺度採訪?警察好像聽不見,繼續喝,繼續趕:記者都要走!唔好影!走!

11. 最癲是警察見什麼人都鬧一餐,示威者當然,記者被罵也習慣,但連唔關事的途人,有些本來在海邊閒聊,有些是夜間工作什麼的(到近碼頭位置),全部被喝被兇(「夜喇,仲唔返屋企!」),簡直是慈母般的關懷。

12. 關於警察的觀察。前線總有一兩個穿白衣的,語氣較友善。但盾牌後總有幾個像情緒有問題,過度亢奮,又過分敏感,不停用警棍指著、斥喝其他人,又用警棍敲打燈柱、盾牌,發出聲響,令你不安。

13. 示威者和記者基本上是不停向後退,到某些位置示威者想守住,會高舉雙手,走慢一點,甚至唔郁。試過喊開路。但走慢一點,就被噴椒。這次我的手沾了,輕微灼痛。

14. 雙方也不時吵架。有警察對著高舉雙手的示威者喊:知你手無寸鐵喇!行啦!咁無辜又戴口罩,唔慌好人啦!示威者被挑釁,情緒更激動:醫院個個都戴口罩啦,佢地唔係好人呀?

15. 由添馬公園到中環海濱那段路,事後睇返,其實得四、五百米,但好像走了好遠好遠,時間好慢好慢。作為做緊直播的記者,你想盡量企前一點,但走到某些窄位,而雙方情緒開始激動時,又好怕自己會被噴中。痛是一件事,直播做不下去也是一件事。

16. 途中也得到一些示威者幫手,差點跌之前輕扶一下,問有無事。尤其是一些收窄的路段,警察繼續往前推,示威者那邊的路既窄了,且又有草叢,推過來好危險。

17. 也不覺得示威者對傳媒有任何不滿,怕篤灰什麼。反而他們更覺得有記者在場更安全。

18. 同行的一個外國行家,一路被推,一邊笑說:this is one of the most weird experience in my life。然後,再笑:I am just kidding。問他從何處來?I am Greek。我想,香港的示威者在他眼中應該沒什麼。

19. 過百個示威者本來還有一點鬥志,會大叫開路,會停留一下,但到近摩天輪,被推了數百米後已開始散。去到一個較空曠的地方(摩天輪前空地),警察改變戰術,前線突然向擴散狂奔,衝向個別示威者,其中一人被按在地上制服,我上前影,又被喝:走!唔好影!走!

20. 轉眼已經到中環碼頭,示威者已意興闌珊,從中環方向走得七七八八。差不多只剩下記者。聽到隔離有線記者做 live 時說:暫時唔知警方想將條防線推到去邊。我深有同感,大佬,呢度已經係中環。往碼頭方向全封。我問警察,其實你想我哋去邊,佢話我都唔知。

21. 所有人都被「兇」走了,包括唔關事的平民百姓。其中一個中年漢,想走到碼頭那邊,警察又鬧:暴動呀,返屋企啦!我以為戒了嚴。

22. 走上往中環碼頭的橋,遇上同事林彥邦(因我話要幾枝水而被警察搜查背囊,話水都係攻撃性武器,另見《立場》報道),以及一件好荒誕的事:

23. 當時橋上只有十餘人,全部是有哂記認的記者(Now、蘋果、01、有線、立場)。但一排長盾警察繼續向前推進清橋,亦即是無啦啦清記者。而且不是「好啦,走喇」式清場,而是一同大叫、好 high 咁不停向前進,同時狂呼:行快啲!記者們都沒好氣,往IFC商場後退。

24. 警方清完橋,將防線築在橋的入口。有個樣子好無辜的男人,上前問路:我想坐船返屋企,可以點?警察唔理:冇架喇,呢邊唔行得。男人:但我坐三點船喎!(當時是 02:50)

25. 中環這邊完全平靜,待了一會,我走到干諾道中的麥當勞醫肚。一坐下,發現現場好多都似乎是剛才的示威者,他們有的穿白衣,有的穿黑,都脫下了口罩。共通點是,大家都盯著手機螢幕中灣仔告士打道的直播,人人都憂心忡忡的樣子:Where should I go?Where will Hong Kong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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