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7-17

【立場新聞】立場報道:【專訪】一名社工逃出沙田的「地獄」四小時 (2806)


「我回到屋企,跟家人說沙田當時的情況好似地獄——聽到好多人慘叫,好多人聲嘶力竭地叫人離開。有一名女士,應該是路過的途人,防暴警員就在她 5 步之內的範圍,嚇得她蹲下來哭⋯⋯」阿輝(化名)憶述數日前的親身經驗有如電影。他是一名剛剛畢業的社工學生,上星期才正式取得「社工證」,沒料到在這麼一種場合亮出這張身份證明文件。

電影片場一般的現實

2019 年 7 月 14 日,阿輝一個人參與「沙田反送中」遊行。防暴警察出動之後,他晚上 8 點 45 分開始被困,躲於沙田中心暫避。輾轉間,他逃出新城市廣場,與一班抗爭者來到帝都酒店,「每行一步,我們都要探頭出去望望有沒有差人,好驚。一無聲,我們就停了不敢動,好似《屍殺列車》一般逃生。」

《屍殺列車》劇照

《屍殺列車》劇照

正當阿輝與其他抗爭者準備離開時,警車駛到停在他面前。他觀察到現場大量年輕人,其中一人更表明尚未成年。情急之下,他掏出「社工證」,向青年說「跟住我,有咩事就話同屋企人走失咗吧!」防暴和便衣警員拿著圓盾下車,向他們大講粗口「做乜撚野呀?」,又不斷罵他們是「廢青」。

「同一班比自己更年輕的人在一起,讓他們不那麼害怕,但其實當時我自己內心都好驚。」阿輝說,警員「兇一兩句」,未有查看身份證就離開。然而,警員回到警車,隔著玻璃窗繼續向他們舉中指,又不斷奸笑,「嗰種奸笑的心寒程度,好似郭富城《殺人犯》那張poster。佢嗰個笑容,我好深刻。」

郭富城參演《殺人犯》的電影海報

郭富城參演《殺人犯》的電影海報

充滿電影感的地獄片場,阿輝看到人性溫暖一面,體現「兄弟爬山,各自分工」的精神,一些人可能有工作在身、身不由己,但都會盡可能想辦法幫忙,有食肆開門讓他們進去,也有些商店主動提供口罩和飲用水。

無叫餐也不被趕的餐廳

晚上 9 點 58 分,阿輝在新城市廣場走來走去多時,一直未能找到前往港鐵站的通道。中庭大混戰,多個電梯口又有警員駐守,他只好愈走愈上,上到頂層七樓。

「有些餐廳好似熄了燈,見不到裡面有人,唯獨呢間好光猛,雖然落了半閘。」阿輝說,起初有一名市民叫他們盡快躲入餐廳,但他又怕打擾店家,但見職員未有反對才走進去。職員說:「仲有嘢食,係呢款嗰款賣曬啫,一齊食啦」。

有些人坐下來叫餐,有些人只是坐著休息,店家也沒有趕客。阿輝形容,店內抗爭者和街坊都有,大家「搭枱扮識 」,其實內心仍然「好驚」。有人覺得,警察私人地方「應該唔會搞」,但也有人覺得先換走黑衫比較安全。

與阿輝同枱的是剛剛收工的沙田街坊,同枱食客說「好想回家,但無端端搞成咁。我回不了家。」

「接放學」的義載司機

坐了一會,阿輝覺得留在新城市廣場並不安全。他決定離開餐廳,經由逃生門走到帝都酒店。非沙田居民的他,獲酒店保安引路,「往呢邊走吧,一直走就大圍車站」。

阿輝與一班互不相識的抗爭者一起向大圍方向前行,在漆黑中提心吊膽慢慢走。大家扮街坊,繼續行。直至上到天橋,有光管,能夠看清附近的事物,同行各人終於稍稍放鬆,開始談起天來。他亦收到朋友短訊知道大圍站附近有司機提供義載服務。Telegram 也列出義載司機的資料:往甚麼方向,有多少座位。

「去到大圍站就完全安全,鬆一口氣了。」阿輝說,當時已經差不多 1 點,但車站一帶仍然多人,而且停泊十數架私家車。

「司機見到年輕人又穿著黑衫,便會走過去輕聲說『接放學喇』。」司機招手,著他們上車。他與另外三名不相識的年輕人坐上向荃灣的車,司機準備了 T-shirt,建議他們換走黑衫。司機穿過城門隧道之後,特地兜路再入荃灣。路上,他們雖然見到警方設置的路障,但幸而未有被截查,順利回家。

阿輝說,司機主動問起他們各人的經歷和心情,同車的另外三名年輕人比自己更後生,而且走得更前,「他們說了很多經歷,都說到好頹」。

保護孩子的新手社工

更年輕的走在更前,612 當日,阿輝曾經走到前線,見過其他更年輕的抗爭者。作為社工系畢業生,他自覺多了一份責任——「我要保護他們」。

阿輝記得,6 月 9 日與一些社工同學一起上街,大家都熱心地了解和參與反送中運動,「最初係一班人出嚟,慢慢變到我自己一個出嚟,係會覺得攰,覺得無力」。

「但當我走到現場,見到大家互不相識都可以合作的情形,就提醒返我點解我咁鍾意香港。」阿輝說,社工責任尤其重大,有需要走多一步叫醒其他人起來行動。運動至今常常標榜「要為學生/年輕人一起奮鬥」 ,他不盡同意,「其實香港是大家的。如果大家都是香港人,都是命運共同體,就應該一起去為這個地方出一分力」。

 

文/gr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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