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7-25

【立場新聞】區家麟:李鵬.TVB.歷史的恥辱柱 (1120)


李鵬終於死掉,本人有關李鵬之記憶,停留在兩個畫面。一,李鵬八九年五月在黨政軍大會上宣布戒嚴的醜惡嘴臉。二,兩年後,屠夫李鵬接受   TVB 訪問,一路照稿讀,著名男主播負責訪問,恭恭敬敬的一張笑臉。

本文要記第二件事。

那張笑臉,與背後一段傷感故事,令我確信,這世界沒有天理。

以下的故事不是什麼秘密,沒有內幕,很多人知道,TVB 內部很多老鬼偶爾摸杯底時會嘆息三兩句,也有雜誌寫過。不過,這時代,憤怒一浪接一浪,我們很容易遺忘;代溝大概兩年一個,很多朋友到今天才開始對   TVB 有戒心,很多   TVB 年輕記者甚至已不知道這件事,所以請原諒我的執著,我要把事情再說一遍。

這些年,我一直凝視着那幾張臉,我一直念念不忘;放不下,因為那不是單純一次採訪事件,那是一場人生的啟蒙,它代表人性,它代表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

TVB 訪問李鵬,發生於六四鎮壓後兩年。一點背景:1991年,中國仍然因為六四屠殺遭國際制裁,沒有外國記者訪問過任何中國領導人,鎮壓的原因後果沒有領導人出來公開解釋過,六四的烙印仍然深刻,當時的主流民意,仍然認為李鵬是鎮壓主腦,是「屠夫」、滿手鮮血、容許殺無赦,任何人都應恥與為伍。

當年   TVB 播出專訪全文的特備節目,名字叫《中國總理專訪》,連「李鵬」二字也沒有,甚為奇怪,估計乃明知有尷尬,會趕客,有點「斬腳趾避沙蟲」的意味,在節目名中曖昩一下。

為了領導人的訪問,TVB 隆重其事,派出採訪隊上京等待,主播記者有兩位,一位男記者,一位女記者,當年的主播不是花瓶,必然是資深記者才能當主播做訪問。

到北京採訪領導人,不會事前告訴你具體時間,你們就先來吧。於是採訪隊在北京的酒店房間裡呆等,甚至盡量避免外出,乃因為恐怕被行家在街上碰到,那麼多主播與大老闆在北京,驚動競爭對手;於是一切有如軍事機密,要食大茶飯,確保萬無一失,眾人盡量留在酒店房間,等指示。

以下處境,可以是傳媒倫理課的經典案例。

中南海下旨了,接受訪問的是李鵬,據聞還附帶一些條件,例如跟足預先提交及同意的問題去問,不准追問等。
若你是主事人,你會如何決定呢?

當年坊間甚至   TVB 內部有許多人認為專訪乃為殺人犯「塗脂抹粉」,不過,作為一個傳媒工作者去考慮,一國的爭議性總理,兩年來無被質詢過,給你一個獨家訪談,你能拒絕嗎?作為一個傳媒老闆,這是一個與權貴建立關係的好機會,作為一個主播記者,訪問總理,更是上位好機會。若撇除功利目的,單憑新聞價值,這個訪問理應要做,因為很多有關六四的問題都未有官方露面解釋過,關鍵是用什麼態度、問什麼問題。

當然,條件很辣,被訪者若要求只能照問原先遞交的問題,不能追問,這些條件,記者與新聞部老闆又應否答應呢?

選擇,大概只有三個:

一,拒絕條件,拒絕做訪問。
二,接受條件,照本宣科。
三,假裝接受條件,或與主事者交涉時含含混混,記者到時藉機追問,加插其他問題。當然這樣做會與中國最高領導人鬧得很僵,老闆與中間人亦很難下台。

對任何記者,這是一次人生交叉點,對一個人的風骨、原則的巨大考驗。

訪問地點是人民大會堂,原先有兩個   TVB 記者訪問李鵬,最後只剩一人。

女記者選擇第一條路,不接受條件,表示過要問自己的問題;最後,椅子剩下一張,不用做了。

大家請切身處地去想,這環境下要堅守原則,需要多大的勇氣。

男記者的選擇,三種都不是,是第四種。男記者不只接受條件,不只照本宣科,而且笑容滿面,如沐春風,亦和李鵬握手。

很奇怪,有關這次專訪的片段,在   youtube 找不到;一切回憶,只在腦海中。這些集體記憶,大概如是:男記者笑容可躬,對著李鵬,他笑得出;而且一問一答,明顯事前協調過,因為不擅辭令的李鵬,看來一早知道所有問題,待男記者發問,然後低頭讀出預先準備好的答案。大部分公眾想知道有關六四的官方態度,男記者沒有多問,當然李鵬不會主動說。

那不是訪問,那只是一場預先寫好,然後雙方照讀的問答公關騷。

李鵬的官話,究竟他說了什麼,已沒有人記起,剩下只有男記者的笑容,留芳百世。

我同情地理解,亦想聲明,類似「一對一」形式的對談,從來都好難做。近三十年前的「訪問態度」也傾向客客氣氣、很和諧,一來社會對立不如今天嚴重,傳媒亦習慣扮得很中立。就算直到近年,在   TVB 做專訪的記者亦認為,並非每位官員都容易質疑,尤其是政策製訂初期,官員正在諮詢聽意見,難以找尋切入點質問;又或面對一些中高層只負責執行的官員,往往只限討論技術細節,難言以「盤問」的姿態質疑政策本身。就算是高官貴人,大家都顧及形象,很難對質,這是潛規則,這種清談式專訪,是「先天性和稀泥」。再加上很多新聞從業員都存在一種「官話必真」(official-fact-as-fact) 的心態,慣性不質疑官員講大話,信任警方新聞稿,又例如高官愛用「博客治港」,高官化身   blogger 自說自話,竟然有很多傳媒樂於引用這種「一面之辭」,記者沒機會反問,也當作新聞,多有「唯權是尚」的心態(此段部分節錄自拙作《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

不過,男記者當時訪問的是李鵬,被認為是一個劊子手、一個屠殺人民的罪人,男記者不只沒有追問,而且預早設定的問題亦多與六四無關。男記者服從規矩,他沒有跳出框限,如此這般,輕輕放過了。

我一直沒有忘記這位男記者面對李鵬的笑容,他那種恭敬,是什麼心態?那是否人性本質?權貴的魔力真如斯大?什麼時候妥協?什麼時候說不?我們作為記者又應如何面對這種處境?如果是我去做,我會否如這位男記者一樣呢?

那是一生的功課。那是一生的警惕。

這位男記者也不好過,回到公司,很多同事看不起他。我當時只是小小小記者,當然覺得不妥,但沒有很強烈的想法;那時還沒有互聯網沒有社交媒體,報章上的罵聲,只兩天就過去了。這位男記者,後來還長年是我的直屬上司,每次開會,當我看着他,我都會看到他訪問李鵬的笑容,這是一片抹不去的濾鏡。

至於女記者,她回到香港,繼續默默耕耘,她從來不多言,也很淡然,很信任人。1997 年回歸前,她是《一個年代的終結》紀錄片監製之一,我也曾經當過她的下屬,合作愉快。

男記者沉寂一輪,幾番人事變遷,終於   2004 年上位,主管新聞部,至今歷十五年,地位穩固,他的名字叫袁志偉。

女記者的《一個年代的終結》,是她監製的最後一個特備節目。節目播出不久,她驗出患上重病,2000 年逝世,終年   43 歲 。她的名字叫李汶靜。

追思儀式的小冊子,最後一頁,她留下一句話:

天地不仁,我從來不相信好人有好報。

雙手染滿鮮血的李鵬,得高壽,或者算善終;人們說,他將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我不肯定恥辱柱有何意義,因為歷史由當權者所寫,恥辱就是光榮;而且恥辱柱人多擠逼,已無人理會。

放心,我們都會好好活下去,希望每一位都好好活下去,我們就鬥長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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