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1-06

蔡子強:共渡時艱的政治學 從羅斯福及列根看董建華施政報告


【明報】本周三董建華將發表他第二屆任期的首份施政報告,如果政府要在未來五年搞緊縮政策,消解財赤,因而削綜援、削福利、減人工、裁減公務員、加稅……要大家勒緊褲頭過緊日子,我曾在中央政策組跟劉兆佳說過,那將不純粹是一個經濟及技術性問題,那將更加是一個社會工程(socialcampaign)及政治問題。

緊縮政策絕不討好,如果政府由民主選舉產生,並在大選取得充分民意授權,那還好,但對於今天民望低落、先天不足的特區政府,這就像是missionimpossible,唯一辦法,就是以高超的政治及社會工程技巧,彌補體制上認受性之不足,否則勉強推行,縱使成功,社會的矛盾及戾氣也必然大增,到頭來落得元氣大傷。

經濟問題也是政治問題

不想只說空話,這裏就拿兩個政治學上的經典例子,來說明什麼是共渡時艱的政治學、什麼是高超的政治及社會工程技巧。

羅斯福上台時,碰上世紀經濟大蕭條,而列根上台時,亦碰上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經濟衰退,面對同樣的爛攤子,如何感召百姓與政府及國家共渡時艱,激發他們信心,便成了兩人的巨大挑戰。

第一課:坦白誠懇換取信任

羅斯福教曉我們的第一課,便是以坦白及誠懇,換取公眾信任。在其首任就職演說中,沒有華而不實的辭藻,反而將惡劣的現實一五一十地呈現出來。他說:「現在正是要坦白、勇敢地說出真話的時候,我們不能畏首畏尾,對周圍發生的事視若無睹。」只有勇於交心,才能博得人民對你的信任。

董建華這方面可說後知後覺。過去幾年,他一直強調本港根基良好,將會是四小龍中最快反彈的,結果預言當然落空,也輸掉大家對他的信任。如果董在施政報告中,把香港現今這爛攤子繼續歸咎於港英統治,無視港人感情,並一廂情願地闡述他的「大珠三角融合」鴻圖大計,結果將不言而喻。

第二課:激發民眾信心

另外重要的一課,便是領導人必須激發民眾對未來的信心。樂觀及信心是會感染的,只有領導人表現出真的相信未來,群眾才會樂於追隨。當中又有三道板斧:一、領袖的自身氣魄:

邱吉爾曾說,羅斯福就像一盞燈火,能照亮他周圍的人與事物。列根更不用說,他本是一名高大威猛的演員,令人充滿安全感。羅斯福在其就職演說中講了一句傳世名言「我們唯一要恐懼的就是恐懼本身」,表現出激動人心的氣魄。

回顧本港,只要想起董特首那個老態龍鍾的模樣,大家便不能樂觀。

二、提出願景(vision):

政治領袖不能只破不立,不能將惡劣現實呈現後便翹起雙手。除了提出解決方案外,更要提出一套願景來賦予人民信心和力量。雖然這些願景很多時都很老套,在美國不外乎民主、自由、愛國心、英雄主義、榮譽感及對上帝之信仰等,但只要妥為包裝,仍然能夠感召人心,讀者可從下列幾個例子自行領略得到。

有人說巧婦難為無米炊,要搞緊縮政策,又或形勢惡劣,又如何可化腐朽為神奇?這裏且讓我舉一個列根的經典例子:

86年1月,「挑戰者」號穿梭機在升空時爆炸,當時有四成學童在電視直播中目睹到這震撼性一幕,心靈備受創傷,但列根卻在這時表現出何謂領袖風範。他在全國電視演說時如此說:「我明白這很難解釋,但有時候這樣慘痛的事就是會發生。這是探險與發現的必經歷程,這是拓展人類視野的機會。未來不屬於膽小的人,未來是屬於勇者。挑戰者號的機組員引領我們迎向未來……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也不會忘記今天早上亦即是最後一次見到他們的情景:他們整裝待發,揮手向我們告別。他們擺脫了塵世的枷鎖,觸及上帝的臉龐。」

那天晚上重播列根這篇演說時,NBC剪接了太空人揮手道別的畫面作配合。列根就是這樣神乎其技地,把一次災難提升為人類勝利一刻,為一次本是國殤的事件,重新賦予特別意義。

如果仔細閱讀歷屆美國總統的就職演說,差不多每一位都會提起所謂的「美國故事」來激勵人心。回顧本港,我們過去只有財爺梁錦松去年發表預算時,懂得用《獅子山下》一曲表現出類似技巧,其實本地的政治領袖也大可以想想如何建構一個「香港故事」。

三、小人物的故事:

列根另一道幫助人民肯定自己能夠成就大業的板斧,便是講述他們身邊無名英雄的感人事。他說:「有時日子並不好過,我們要尋求支撐自己的價值……我們要尋找一個人,可以提醒我們身為美國人的意義。」像後來他便發明「包廂裏的英雄」作為國情諮文中的一個環節。這些都是生活在你、我、他群眾當中的真實人物,不是高不可攀的歷史偉人,令人倍有親切感。

本文附錄裏列根就職演說中的小故事,便是一個絕佳例子。董建華的演說也提過不少人物,但有哪一個故事能令人至今難忘?

第三課:發動浩大社會工程

即使有個好的開始,提出了令人動容的願景,並不代表工作可告一段落,還需要發動浩大的社會工程,來把信念在群眾心目中深化。

就如羅斯福當時呼籲全國商戶響應「全國復蘇計劃」(NationalRecoveryAdministration),承諾自願作出一系列犧牲,來善待自己員工,參與者會獲准張貼一張印有「藍色老鷹」(BlueEagle)標記的海報於自己舖頭,並把同一標記印在自己的產品上,標記旁還印上一句:「我們都盡了本份」(Wedoourpart)。「藍色老鷹」一時間成了困難時期,全國上下萬眾一心、同舟共濟、共渡時艱的象徵,激勵了無數人的士氣。

不要小看這隻老鷹,認為只是華而不實的噱頭,其背後隱藏著的便是一套社會工程、社會動員的哲學及技巧。為什麼一個國家需要國旗、國歌來凝聚人心,其道理也不過如此。

周三施政報告面對的,是一個社會動員工程問題,還望政府勿只以經濟及技術方案作回應。【部分參考自DavidGergen(2001),《EyewitnesstoPower:TheEssenceofLeadership,NixontoClinton》,台灣譯本稱《美國總統的七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