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1-14

沈旭暉:阿拉法之死與「泛中東計劃」

【明報-咫尺地球】「不死鳥」阿拉法終於死了。他的葬禮號稱「國葬」,但其死亡到下葬的急促、以巴雙方對其「暫葬」的快速共識、為免「引起混亂」而臨時取消的群眾瞻仰儀式,都予人一種敷衍的感覺,而且敷衍得山雨欲來﹕因為美國同時在臥龍
吊喪。

左翼學者批評布殊搞「新帝國主義」之餘,大多對其推動以巴和平路線圖大惑不解。布殊多次以招牌牛仔腔警告以色列「enough is enough」,甘願冒犯境內猶太選票,更與其一貫作風不符。阿拉法在生時卻不肯對路線圖買帳,一大原因是布
殊樂觀其成的獨立巴勒斯坦國,只能是一個虛無的小國﹕

一、沒有控制人口的能力(由巴勒斯坦向以色列的人口流動是封閉的,巴勒斯坦卻成為以色列放逐剩餘人口的監獄)﹔
二、沒有中央決策的能力(美國只以巴人總理一職為談判對象,間接容許所有派系「劃派而治」)﹔
三、沒有影響大局的能力(巴勒斯坦問題的宗教普世性會被立國的民族主義淘空)。這個小國的藍本是鄰國黎巴嫩﹕曾幾何時,那裏也是熱點,也曾與以色列、巴勒斯坦、敘利亞等糾纏不清,現在卻已與全球格局的中東問題脫,國內的亂局也自然依舊。

布殊的路線圖比克林頓主理的《奧斯陸和約》更令阿拉法躊躇,因為布殊有更宏觀的格局﹕把以巴問題與「泛中東和北非計劃」聯成一氣。這個計劃在美國佔領伊拉克後才被重構,官方目標是在中東全面推行美式民主、自由經濟和社會個體化(也就是深層結構的去伊斯蘭化),從而令中東成為美國後院﹕這是不少人眼中的「 陽謀」。真正隱藏的陰謀,卻是美國要通過計劃令以色列和伊斯蘭世界得到根本同化﹕當伊斯蘭國家達到上述目標,它們的內部結構便不會與以色列構成根本衝突,屆時以色列不但不是伊斯蘭敵人,反而會融入「中東」這個地理名詞,成為「新中東」兩大龍頭之一﹕這似乎是相當哲理的辯證法。美國盤算的第二龍頭,正是「民主自由」的新伊拉克。屆時阿拉伯半島的資源、以色列的先進軍備、猶太人和美國的血緣關係,乃至伊斯蘭聖城對全球教徒的向心作用,足以結成一個整體,成為美國抗衡俄羅斯、中國和歐盟的資本。

阿拉法阻泛中東計劃推行

龐大計劃的漏洞,偏偏在阿拉法。一天沒有獨立的巴勒斯坦國,以巴的宗教衝突便依然遮蓋以色列的政治、經濟和社會體制對鄰國的垂範作用﹕這是沒有多少哲理、卻實用的矛盾論。阿拉法為公擔心美國令巴勒斯坦「黎巴嫩化」,為私也擔心「巴獨」令其喪失激進派和溫和派之間的最後裁決權,總之就是不妥協。美國原來的算盤是慢慢弱化阿拉法的權威,方案是逼以色列鷹派大老沙龍推動「單邊計劃」,單方面撤出部分猶太殖民區予巴人,從而增加巴勒斯坦內部權力真空。與此同時,「泛中東計劃」的重點則轉到伊朗和敘利亞,以待阿拉法問題自然解決。就在這個時候,一切都似乎解決了,美國的反應,是亢奮的。英國首相貝理雅因為一個不能算是一級領袖的人的死去,飛到華盛頓與布殊商量要事,商量過後聯合發出「會在未來4年全力運用我們的資源支持巴人立國、但巴人必須發展民主和放棄恐怖主義」等說過無數遍的聲明,就很司馬昭。官僚文言的背後,白話清晰不過﹕路線圖和泛中東計劃又要來了,所有巴勒斯坦的派系領袖們,只要接受計劃,就會受到「美國資源」的協助,成為巴勒斯坦國父,足以與「新阿富汗國父」卡爾扎伊、「新伊拉克國父」阿拉維齊名﹔沙龍的「單邊計劃」毋須撤得「過分」﹔伊朗和敘利亞暫時有福了﹔最重要的是,「一個新時代來臨了」。

這樣一來,巴勒斯坦內部權力鬥爭精彩可期,以色列內部也有極右派質疑沙龍「誤判」形勢,作出不必要的讓步。

阿拉法葬禮原來預定成為世界焦點,怎料布殊連任後得到「喜」,急不及待宣示下回題目,令以巴雙方都有本難念的經。陪伴阿拉法到不知天堂還是地獄的,就只有布殊在他彌留時預告的「願主祝福他的靈魂」這句Freudian Sl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