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2-18

龍應台:玉蘭花



【蘋果日報】每一個大城市都像一件華美的大衣,大衣裡可能也都長滿了蝨子。對一個過路的客人而言,他不太有機會翻開大衣,看見衣縫裡密密麻麻的蝨子,但是,大衣扣不嚴整,裡頭露出不怎麼好看的破絮,卻是大城市的常態。在萬商雲集的紐約,到處可見眼睛紅腫全身酸臭的男人,褲檔的拉鍊壞了,髒骯的毛髮露出來,腳上趿著別人的鞋子,手裡拿著喝空了的酒瓶。在開擴大氣的莫斯科,每一個街角都有拽著長裙的吉普賽女人摟著睡著的孩子街頭乞討。孩子永遠是睡著的,使你懷疑他是否被餵了藥。在官氣十足的北京和燈火輝煌的上海,無家可歸的人用各種眼神看著你,逼你毫無退路地看見他的一無所有,也看見你和他之間險峻的階級對立。在台北,這個帶點文人的懶散氣質的城市,你得特別到夜市裡,才能看見幾個少了腿或胳臂的人坐在地上用頭碰地。

香港的「大衣」華麗得不尋常。中環的大樓有的雍容優雅,有的氣派恢弘。內部裝潢講究設計的藝術美感,外部大樓和大樓之間的細節銜接,講究實用效率。表面上,台北跟香港比起來,像個初初進城的鄉下村姑,剛剛學會抿著嘴擦口紅。

然而任何初到香港的人,走在中環高樓與高樓所形成的深谷窄巷裡,都不會不看見她們:很瘦,很老,用那佈滿老人織釵茈B青筋暴起漱漶A推著很重的東西,她們的背脊因為用力而彎曲。都是祖母或曾祖母年齡的人,做的卻是苦力的活,沈默地穿梭在高樓的陰影中。這是香港一景,只是觀光手冊裡沒寫。

做為過客時,不理解為什麼高貴華麗的香港有這「破絮」的一面:這些被人們輕蔑地稱為「垃圾婆」的老婦人,曾經為人妻,她們的丈夫在哪裡?曾經為人母,她們的子女在哪裡?是什麼樣的社會制度、什麼樣的歷史發展,使得她們在體力最弱、生命最末的階段裡,不能在家裡做慈祥的奶奶,卻在街頭做牛做馬掙一口最後的飯?

住到香港來了,我逐漸明白,「垃圾婆」處在一個什麼樣的結構裡:

在香港,六十至六十九歲老人中,每十五位有一位要依靠政府的救濟金生存。七十至八十四歲的老人中,每五位有一位要靠救濟金生存。六十歲以上的老人,每四個就有一個生活在貧窮線下。

在香港,八十五歲以上的老人,每兩位就有一位活在貧窮線下。

如果你不但老,而且還是個女人呢?

在香港,從八十年代起,服務和金融業取代工業成為主要經濟命脈,以往穩定的勞工工作由零碎的散工、外判工、臨時工替代,產生出大量的工時超長而工資超低的工作,集中在非技術和低增值的行業領域裡。在這類非技術的工作人口中,女性幾乎佔了百分之六十,而這些女性的工資卻只有同工作的男性員工的百分之五十三。臨時工除了工作時間長,還得不到法定的勞工保障。

在香港,七十七萬多個女性的主業是家務,只有九萬三千個男性是「家庭主夫」。家務的操勞,可以做一輩子,但是沒有工資,沒有退休金,也沒有社會福利,更沒有社會地位。

在香港,月薪低於五千元的人口中,百分之八十是女性。月薪超過一萬元的,只有百分之三十是女性。

老婦人的推車上堆著一大疊廢棄的壓扁了的厚紙箱,推著推著紙箱就散落下來攤了一地;她弓下身來一只一只撿。我也蹲下來幫著,然後我們合力將紙箱固定,用繩子綁緊。她又搖搖晃晃一跛一跛地推著車向前走。那是一個穿著黑色唐衫的老媽媽,腦後梳著髮髻。我看著她瘦弱的背影漸行漸遠,想著,這樣的髮髻啊,媽媽,是應該簪著一朵乳白色的玉蘭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