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2-04

龍應台:手鐲



【蘋果日報】這條街把我迷倒了。

一個一個小店,裡頭全部是花邊。世界上,什麼東西用得到花邊呢?小女孩的蓬蓬裙,老婆婆的褲腳,年輕女郎貼身的蕾絲胸罩,新娘的面紗,晚餐的桌巾,精緻的手絹,讓窗子變得美麗的窗簾,作夢的枕頭套和床罩,教堂裡燭台下的繡墊,演出結束時徐徐降下的舞台的幕,掌聲響起前垂在鮮花下的流蘇…各種大小剪裁,各種花式顏色的花邊,掛滿整個小店。店主正忙著剪一塊布,頭也不抬。他的店,好像在出售夢,美得驚心動魄。

然後是鈕釦店。一個一個小店,裡頭全部是鈕釦。從綠豆一樣小的,到嬰兒手掌一樣大的;包了布的,那布的質地和花色千姿百態,不包布的,或凹凸有致,或形色多變。幾百個、幾千個、幾萬個、幾十萬個大大小小、花花綠綠的鈕釦在小店裡展出,每一個鈕釦都在隱約暗示某一種意義的大開大闔,一種迎接和排拒,彷彿一個策展人在做一個極大膽的、極挑釁的宣言。

然後是腰帶店。一個一個小店,裡頭全部是腰帶,皮的,布的,塑料的,金屬的,長的,短的,寬的,窄的,柔軟的,堅硬的,鏤空的,適合埃及豔后的,適合小流氓的,像莽蛇的身軀,像豹的背脊…

花邊店、鈕釦店、腰帶店、毛線店、領店、袖店,到最後匯集到十三行路,變成一整條街的成衣店。在這裡,領、袖、毛線、花邊、腰帶,變魔術一樣全部組合到位,鈕釦扣上,一件一件衣服亮出來。零售商人來這裡買衣服,一袋一袋塞得鼓脹的衣服裝上車子,無數個輪子磨擦街面,發出轟轟的巨響,混著人聲鼎沸,腳步雜遝。廣州,老城雖然滄桑,仍有那萬商雲集的生動。

就在巷子裡,我看見他。

一圈一圈的人,坐在凳子上,圍著一張一張桌子,低頭工作。一條巷子,變成工廠的手工區。他把一條手鐲放在桌上,那種鍍銀的尼泊爾風格的手鐲,雕著花,花瓣鏤空。桌子中心有一堆金光閃閃的假鑽,一粒大概只有一顆米的一半大。他左手按著手鐲,右手拿著一隻筆,筆尖是黏膠。他用筆尖沾起一粒假鑽,將它填進手鐲鏤空的洞裡。手鐲的每一朵雕花有五個花瓣,他就填進五粒假鑽。洞很小,假鑽也很小,眼睛得看得仔細。凳子沒有靠背,他的看起來很瘦弱的背,就一直向前駝著。

男孩今年十六歲,頭髮捲捲的,眼睛大大的。問他從哪裡來,他羞澀地微笑,「自貢」。和父母來廣州三個月了。

「他們都以為來廣州賺錢容易,」坐在男孩隔壁的女人邊工作邊說,「其實很難啊。才十六歲,應該繼續讀書啊。」

女人責備的語音裡,帶著憐惜。

「做這個,工錢怎麼算?」

兩個人都半晌不說話。過了一會兒,男孩說,「五粒一分錢。」他的頭一直低著,眼睛盯著工,手不停。

「那你一天能掙多少?」

「二、三十塊,如果我連續做十幾個小時。」

五粒一分錢,五十粒一毛錢,五百粒一塊錢,五千粒十塊錢,一萬粒二十塊。一萬五千粒三十塊。

那手鐲,在香港廟街和台北士林夜市的地攤,甚至在法蘭克福的跳蚤市場,都買得到。我從來沒想過,手鐲,是從這樣的巷子裡出來的。

很想摸摸孩子的頭髮,很想。但是我說,「謝謝」,就走了。

巷子很深,轉角處,一個老人坐在矮凳上,戴著老花眼鏡,低頭修一只斷了跟的高跟鞋;地上一個收音機,正放著哀怨纏綿的粵曲。一隻貓,臥著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