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5-27

龍應台:七五九年之冬,杜甫



【蘋果日報】木的漢文名字,美得神奇。

一個數字,一個單位,一個名詞,組合起來就喚出一個繁星滿天的大千世界:一串紅,二懸鈴木,三年桐,四照花,五針松,六月雪,七里香,八角茴香,九重葛,十大功勞。

不夠嗎?還有:百日紅,千金藤,萬年青。

最先為植物想名字的人,總是在植物身上聯想動物:

馬纓丹,鼠尾草,鵝掌花,牛枇杷,金毛狗,豹皮樟,魚鱗松,豬籠草,雞冠花,鳳凰木,蝴蝶蘭,鷹不撲,猴歡喜。

不夠嗎?還有:五爪金龍,入地金牛,撲地蜈蚣,羊不吃草。

在一個海風懶洋洋的下午,拿出一疊「人造斜坡上或旁邊記錄之植物」表;一個一個野草雜木的名字,隨興攪一攪,就得到行雲流水般的《花間詞》:

白花地膽草,東方檞寄生,刺桐,水茄,七姐果;

密毛小毛蕨,小葉紅葉藤,山橙,崗松,痴頭婆。

或者,讀過這樣的七絕唐詩嗎?

蒲桃,綠蘿,山牡丹;麥冬,血桐,細葉榕;

野漆,月橘,飛揚草;黃獨,海芋,鬼燈籠。

有時候,一個詞偶然地映進眼睛,我不得不停下來思索。

「黃獨」?明明在哪裡見過,在哪裡?這又是個什麼植物?

於是鑽到舊籍裡尋尋覓覓——找到了。

公元七百五十九年的冬天,連年戰亂後又鬧飢荒,已經「飢走荒山道」三年之久的杜甫,近五十歲了,帶了一家老小,跋涉到了甘肅一個叫「同谷」的地方,住了下來。天寒地凍,家人連食物都沒有了。杜甫的詩歌,像一部《飢荒手記》,攝下自己的存活狀態: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頭亂髮垂過耳;歲拾橡栗隨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無書歸不得,手腳凍皴皮肉死。嗚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風為我從天來。

長鑱長鑱白木柄,我生托子以為命。黃獨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脛。此時與子空歸來,男呻女吟四壁靜。嗚呼二歌兮歌始放,閭里為我色惆悵。

「天寒日暮」裡,手腳凍僵的杜甫尋找的是「橡栗」,一種不好吃的苦栗子,也是莊子〈齊物論〉裡頭描述的「狙公」給猴子選擇要「朝三」顆還是「暮四」顆的栗子。〈盜跖〉篇裡的橡栗,還是早期人類的主食:「古者禽獸多而人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晝食橡栗,暮栖木上,故名之曰有巢氏。」

窮苦的農民撿拾橡栗的辛酸形象,常常出現在知識份子的描繪裡。唐代張籍就寫過〈野老歌〉:

老翁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苗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歲暮鋤犁傍空室,呼兒登山收橡食…

知識份子對農民的勞苦和飢餓表達憐憫之情,但是在杜甫的詩裡,荒野中四顧茫然的知識份子卻是農民悲憫的對象。一頭亂髮的杜甫,孤獨地來到山谷裡,扛著一把鋤頭,想要在白雪覆蓋的地面下,挖出「黃獨」來餵飽家人。可是「黃獨」是什麼呢?

《中國有毒植物》是這樣介紹的:

黃獨,又稱黃藥子,俗稱本首烏,有毒,誤食或食用過量,會引起口、舌、喉等處燒灼痛,流涎、噁心、嘔吐、腹瀉、腹痛、瞳孔縮小,嚴重者出現昏迷、呼吸困難和心臟痳痺而死亡;也有報導可引起中毒性肝炎。小鼠腹腔注射25.5g/kg塊根的水提取液,出現四肢伸展,腹部貼地,六小時內全部死亡。

圖片裡的黃獨,像一個黑黑黃黃的癩痢腫瘤,很難看。杜甫不可能用這樣的東西餵孩子吧?

然後找到《本草》裡的紀錄:「黃獨,肉白皮黃,巴、漢人蒸食之,江東謂之土芋。」 杜甫彎腰在雪地裡挖掘尋找的黃獨,顯然是山藥的一種。

斜坡上的雜花野草,誰說不是一草一千秋,一花一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