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03

沈旭暉:日本危機論與「亞盟實驗」

【明報-咫尺地球】當我們聽慣了「日本威脅論」和日本政客參拜靖國神社的新聞,在日本大選前,也不妨一聽相反的故事。筆者剛到日本福岡參加一個當地政府舉辦的有關東亞整合的學術會議,官方欽定的議題是在「東盟+3(中日韓)」機制上,建立自由貿易區(FTR),再進一步引入「東盟+3+3(澳、紐、印度)+2(港台)」模式,建立歐盟一類的「東亞聯盟」。但是這樣的聯盟,除了經濟掛帥外,究竟應以什麼為基礎﹖

新舊東亞價值的融合﹖

亞洲金融風暴後,原來由新加坡資政李光耀提倡、一度成為熱門話題的「東亞價值」,被美國學者集體揶揄為「非人權價值」,已變成票房毒藥。但是各國放棄的其實只是「坡式儒家思想」等內容,對建構一個集體東亞價值來整合各國,以抗衡美國新保守主義的世界觀,依然興致勃勃。這樣的嘗試,正如德國哲學家哈伯瑪斯主張通過建構「歐洲價值」來整合歐洲、繼而徹底分割「民族」和「國家」兩個單位一樣,與一體化的世界潮流是與時並進的。

但這種價值的內涵,常會淪為各自表述的習作。日本學者在會議提出的公式,是「和平+繁榮+進步+開放+透明+全面發展」,多有參考北美自由貿易協定 (NAFTA) 的作風,箇中隱然暗示以NAFTA中的美國自居,幾乎被其他國家批評為「市場原教旨主義」。與之對立的公式來自大馬代表,據稱是受到他們以反美著稱的前首相馬哈蒂爾感召而創設,即「互愛互助+平等均富+共識形民主+反霸權主義+多邊主義高於單邊主義+與全球體系維持和諧」。這公式雖同樣是泡沫詞語,但已徹底貫徹了東盟的閉門協商藝術和面子外交,每一組詞彙更似在暗諷布殊主義,與日本的方案根本南轅北轍。這兩道公式如何交合,是亞盟能否出台的預設前提。

「日本危機論」﹖

然則為何部分日本人出錢出力推動東亞整合﹖正如與會者說,若沒金融風暴,日本也許不會瞧得上東南亞。但縱然日本能滲入「大東亞」,也不可能擔任「共榮圈」的單一領袖,屆時國內右翼政客必會出現反彈,WTO部分協議的自由原則又會受到牴觸,正如當上述提議到了澳洲,當地政府也因為「參加亞盟有礙澳洲先發制人」為由暫時婉拒。日本何以要如此吃力不討好﹖為答此問題,日本學者提出了「日本危機論」。

據早稻田大學浦田秀次郎教授的說法,若亞盟成立而沒有日本、只有中韓東盟,各國都會得利,其中泰國和印尼得益最大,日本年均GDP則會下降0.6%。這似乎不是「危機」,但中央大學經濟系教授山琦朗的預測更驚人﹕他推算日本人口將於明年到達頂峰,以後將急速老化和下降,到2050年將減少1/5人, 2100年的最低可能人數可能只剩現在的1/3,幾乎回到19世紀幕府時代的水平。生產人口比率(Production Age Population Radio)的大躍退圖表自然更為誇張。同時,日本人口賴以競爭的質素教育,又會逐漸被各國迎頭趕上。故他們認為日本新一代應培養憂患意識,以加入亞盟作為日本經濟進入結構性瓶頸以後的出路。事實上這和中國一樣,多少是「引用外國勢力」衝擊本土金融改革的策略。

問題是這樣的數據和「日式東亞價值」一樣,並不比流行暢銷政治漫畫《金正日入門》和以胡錦濤為主角的《中國入門》更易被各國相信和接收。始終亞洲各國習慣了從陰謀論閱讀大和民族,最順理成章的解讀包括認為日本要成為東亞龍頭、為美國建構地區霸權、通過亞盟確立和東南亞國家的新殖民關係、讓東盟變相成為它的墨西哥。日本學者多少覺得不忿﹕為何面對一個經濟議題,各國人民依然像劉德華接受某雜誌訪問時答「最不喜歡人物」的model answer一樣,說「我不喜歡小泉純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