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8-20

安裕:看透兩岸的 日本友人

「日本友人」。第一次看到這4個字是在台灣《中央日報》上,之後許多年,《人民日報》上也有類似的字眼,那是叫「日本朋友」。日本友人是川亮一,日本朋友是西園寺公一。兩個人一親台灣一親大陸,但一樣的經常架太陽眼鏡。那時,台日、中日關係頗佳,蔣介石戰後以德報怨,沒有追討賠償,侵華戰犯一個跟一個去台北覲見蔣介石,其中包括快要成為日本下任首相安倍晉三的外祖父岸信介。中共也懂這一套,撫順看守所內的投降日軍沒有槍斃,經過再教育,這些前皇軍被送到當年施暴的地方,一個個哭得像個淚人,發誓要為中日兩國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作出貢獻。剛過了的8月15日清晨,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到靖國神社參拜。他從黑色大轎車下來,快步走到神社前朝裏頭深深一鞠躬,之後一言不發回到車上絕塵而去。這短短15分鐘,小泉把蔣介石周恩來的所謂以德報怨轟然推倒,國共60年來各懷鬼胎的對日政策終於踢中鐵板。這痛澈心脾的一刻,該會把國人從內鬥中叫醒吧?

一部中國近代史就是一部日本侵華史。從甲午戰爭到盧溝橋事變到全面侵華,紙頁之間全是刀光劍影血傷痕,一場侵華戰爭打下來,中國元氣大傷,軍民死傷3000萬。血海深仇,長輩說到日本,後面必定是「鬼子」二字,然而當人們翻開這部血淚史時,卻發現近世的中國領導人,他們的成長以至日後思想的組成,與日本有切肉不離皮的緊密關係。中國一些人自詡為「知日派」,很大程度發酵自這些日本因素;也由於這些所謂知日派,導致對日政策盲點延綿幾十年。

國共領導就是最大知日派

國共兩黨的最大知日派就是他們的頭頭。蔣介石,1906年到日本讀書時20歲,當年冬天回國。兩年後再東渡到日本士官學校攻讀,其後派到日軍野炮兵第19聯隊實習,駐新潟縣高田郡。在日本期間,認識了孫中山先生。

周恩來,去日本時只有19歲,1917年到日本東京神田學習日語,準備報考大學。在日本期間,首次接觸共產主義思想,周恩來曾經承認,他是讀了河上肇的馬克思主義刊物《社會問題研究》後全心投入共產主義。1919年周恩來回國投考天津南開大學,行李裏就是河上肇的書。

二戰末期,美國毫不手軟向日本丟了兩顆原子彈,經已筋疲力歇的日軍只得舉手投降。日本外相重光葵在東京灣簽署投降書,當裕仁以為中國人蘇聯人美國人要來接收日本時,蔣介石以德報怨,沒有要日本的9億美元賠償,還把滯留大陸的200萬日本人送回日本,他希望以寬宏來感動收服這個惡魔。然而事情卻不是蔣介石想的那樣。

5年之後,韓戰爆發,共產主義成為自由世界的最大威脅,台灣日本南韓馬上緊密團結在以美國為中心的亞洲反共聯盟周圍,既然反共是共同價值,聯盟各國間的矛盾不過是小事一樁;戰勝國與戰敗國的關係、監察與被監察的關係,在反共大前提下煙消雲散。1957年,由戰犯之身搖身一變成為首相的岸信介訪問台北,與蔣介石言談甚歡,岸不但支持蔣反攻大陸,還保證日本不會支持中共加入聯合國。

偏安江左的蔣介石最想打回老家,遷台8年,還沒有一個外國領導人像岸信介那樣公開支持反攻大陸。蔣介石大喜之下,與日本右翼愈走愈近,這也是「日本友人」絡繹於途東京─台北的年代。日方也投桃報李,國民黨另一知日派大員張群訪問東京,獲得天皇級的國賓接待。這是國民黨知日派最愜意稱心的日子,也是走向盲目對日政策的開始。

蔣介石的以德報怨在日本只重經濟不重政治的年頭的確起到一點作用,不過,壓得日本右翼分子一動也不動的是美國,華府沒有以德報怨,相反是毫不客氣的橫衝直撞,佔領軍司令麥克阿瑟替日本搞了一部《和平憲法》,廢了日本的外交和軍事力量———美國三軍把日本國防承包下來,日本武裝部隊連「軍隊」一詞也不能用,只能自稱是「自衛隊」;美國強大的情報機關不僅密切監視日本的左傾政治組織和工會,同時也把日本右派和軍國主義分子管得死死的,右翼分子由此進入冬眠期,直至80年代中曾根康弘上台後才眠盡出山。

對日本,中共也有懷柔政策,1949年之後,中共沒有向日本索償,倒過來是想方設法與東京交往,也不管當時的日本政府與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有外交關係。事實上,中共爭取日本的做法有國共內戰延續的背景,與守在台北草山的蔣介石一樣,國共都希望日本投到自己這邊來,與另一邊的中國人斷絕關係。善於鑽營的日本政客看到這一空子,就在台海兩邊的中國人拳來腳往之時,日本左右游移找到空間,避過了世界對軍國主義的盯梢。

以德報怨打擊對岸

1972年2月,尼克遜突然訪問中國,日本在美國即將宣布總統訪華前3個鐘頭才獲知消息,日本外交史把這記悶棍叫作「尼克遜震盪」。同年,田中角榮上台,急於趕在美國之前與北京建交;9月,大隊人馬分乘日航和全日空兩架專機,直奔北京。

本來,這是中共要求日本賠償或者是永久壓制軍國主義的最好時機,但北京沒有這樣做,中共追求的是東京永遠把台灣那老頭和他的政權丟棄在歷史的垃圾堆裏,另一個要求就是中日聯合反蘇。在整個訪問行程裏,中共唯一就日本侵華表態的一刻,是周恩來對田中角榮的一句話發了一場脾氣,事件是田中就侵華戰爭表示歉意時,講了一句「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翌日,周恩來說,用「添麻煩」

來表達歉意,在中國人民間是絕對通不過的。可是日本到後來也沒有真正表示歉意,一直到34年後的今天亦然。

中共對日本政界人物的工作做得很到家,田中下台之後,中共高官訪日,一定會到田中家拜訪,並一再提到「喝水不忘掘井人」,意喻不會忘記田中角榮在中日建交上的貢獻。田中去世後,女兒真紀子接過父親議席,一度位居自民黨主要領導人之列,中共也把工作做到真紀子那邊。同樣地,70年代自民黨五大派閥「三角大福中」

後人也獲得中共青睞,三木武夫的女兒女婿訪華獲得領導人接見,田中角榮的家人更不在話下,大平正芳的兒子也有同樣待遇,中曾根康弘更可以會見最高領導人,唯獨一向親台的福田赳夫待遇稍遜。但宿命的是,這次公開要求安倍晉三不要再去靖國神社的福田康夫,就是福田的兒子。

黨國利益民族利益

可惜的是,國民黨也好,共產黨也好,都沒有把民族的最大利益放在黨國利益之上。國民黨對二戰後冒起的一荏日本政客最有影響,因為他們是蔣介石以德報怨的受惠者,親眼看見當蘇聯在北方如狼似虎、美國在日本四島上作威作福時,窮得連飯也吃不飽的中國人是怎樣對待他們這些前敵人,但讓他們為難的是,蔣介石要日本人和他反攻大陸。

中共本來對日本新生代政客有號召力,但北京想的是日本全面斷絕與台灣關係,日本傳媒也被逼捲入這場「漢賊不兩立」零和遊戲中,派記者去台北的就不能有人駐北京。中共還要與日本共同對抗蘇聯,但北海道就在蘇聯戰機5分鐘航程之內,鄧小平硬要日本和他一同反蘇,這豈非強人所難?

小泉去靖國神社參拜,說到底不能代表日本人民的意願,民意調查也顯示,支持領導人參拜靖國神社的畢竟是少數,但小泉敢於冒大不韙六赴靖國,除了是爭取所謂「日本要有獨立的國際人格」,實是看穿了台灣海峽兩岸的底牌──只要日本說不支持台灣獨立,北京馬上張開雙臂歡迎「日本朋友」;又或者日本說一句台灣地位未定,台灣島上的也會倒履相迎「日本友人」。在這一刻,靖國神社不過是眾多神社裏的其中一個,沒有什麼特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