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8-16

邵家臻:死死生生

【都市日報-兵器譜】一樣的月光。不同的是,我雙眼有淚。

隨年齡增長,我愈漸發覺,流淚與哭泣是兩個相關但又有所不同的眼部活動。哭泣可以等於流淚,但流淚就不一定是哭泣。因為流淚的時候,未必有「哭泣」的立體意識,未必煞有介事,可以連鼻頭一酸也未感覺到,眼淚就潸然而下。後來想啊想,才知道好像有些「悲從中來」的東西在作祟。曾幾何時,我雙眼有淚,到發現時,已經滴在紙上。

一樣的月光,照亮了兩個剛走的人。一個是政黨主席、愛國人士、政府好夥伴、才子健筆,他大名鼎鼎,我連跟他做書僮的資格也沒有。他的言論,曾經叫一百幾十萬人咬牙切齒,但他一走,茶都未涼,我就悲從中來。畢竟,一個「人物」就是如此這般的走了。另一個是我的comrade,是我在異議運動上的先行者。他曾經在社會政策倡議、區議會、居民運動中盡心盡意盡性盡力地走過一會。然後有一天,下午四時許,如常在案頭工作,突然嘔吐、暈倒、昏迷、搶救無效、猝死。死因是急性心肌梗塞。

我雖然不是他倆的personal friend,但他們的離去,我都有禱告。應該說,先為他們禱告,再為自己禱告。事關,「離去」總會挑起我許許多多難以言狀的焦慮,每當人物離去,我都有變。

德國哲學大師Martin Heidegger在現象學、存在主義、解構主義、詮釋學、後現代主義、政治理論、心理學及神學都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及後許多哲學家如Gadamer、Linas、Hannah Arendt、Merleau-Ponty、Satre、Derrida、Foucault等都曾研究他的作品。1926年,Heidegger探討「死亡的觀念怎樣拯救人」的問題時,得到一項重要的洞識,就是我們對個人死亡的覺察就好像一根刺,把我們從一種存在模式轉移到更高的模式。他以為,世上有兩種基本的存在模式:(1) 忽略存有的狀態;(2) 注意存有的狀態。

當人活在「忽略存有的狀態」時,終日沉浸在生命中分散注意力的日常瑣事,人便降低層次,只顧處理無益又無聊的事,迷失在「為繼續而繼續」之中。那些人只會對現有秩序俯首稱臣,營營役役的都是事物該以怎樣的形式存在。

而在「注意存有的狀態」中,人關心的不是事物存在的形式,而是事物存在的事實本身。這樣的人會經常覺察到自己存有的感覺,包括在世上存在的脆弱和自身的責任。只有在這種模式下,人才會碰觸到自我創造的力量,所以「注意存有的狀態」的人,才是掌握改變自己力量的人。

在一般情況下,活在「忽略存有狀態」的人,因為無法察覺自己是生活和世界的創造來源,以致陷入「逃避」、「墮落」、「麻痹」之中,藉「不引人注目」而避免選擇。

問題是,人如何從「忽略存有狀態」過渡到「注意存在狀態」呢?Heidegger就在這個思考上,引入「死亡」。他以為,人是不能靠單純的冥思、咬牙切齒的努力而過渡難關,唯有靠某些不能改變、無法挽回的狀況,甚至某種令人震驚的急逼經驗,才能把人拉出日常生活的存在狀態,而進入另一個更「真誠活」的存在狀態。而在所有急逼經驗中,「死亡」可謂「極致」。

文學經典《戰爭與和平》提供了絕佳的描述,說明死亡如何引發個人徹底改變的故事。主角皮亞在小說頭九百頁都是過上層階級了無意義的生活,儼如失喪的靈魂;轉捩點在皮亞被拿破崙的軍隊逮捕,判決死刑,文人排成一線,等待處死。在他看之前五人都被處死後,在最後一刻,竟然暫緩死刑,自此皮亞就改變。在小說後三百頁所描述的,是另一種全然投入,對周遭環境敏銳覺察的生活。

死亡拯救生命,對他們是安息,對我們是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