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2-23

沈旭暉:土庫曼油田難言的秘密

【亞洲週刊-國際制高點】土庫曼售華三百億立方天然氣,也向俄國及西方示好,背後是歷史與現實的難言秘密。

在二零零七年結束之際回顧本年度中國外交要聞,這無疑是主觀的課題。在中美關係、六方會談、進入非洲等熱門選擇以外,我們不應忽視中亞國家土庫曼月前與中國達成協議,每年提供三百億立方米天然氣予中石油一事,因為它的重要性,在能源外交背後,還有其他深度啟示。

數字上看,從土國輸入的三百億立方米天然氣,佔了中國每年使用量的一半,對積極搜尋各國能源的北京而言,無疑是喜訊。雖然協議原則早由土庫曼已故總統尼亞佐夫簽訂,但在獨裁的中亞國家,協議在領袖交替後能否落實,往往是未知數。因此土庫曼新總統別爾德穆哈梅多夫和國防部長馬梅特格爾季耶夫於今年七月和十一月先後訪華,全面落實上述協議,並建立雙邊軍事合作計劃,當可作為今年中國外交獨立成就。俄羅斯中亞問題學者弗拉索夫甚至認為,土庫曼已成為中國在中亞的「最主要夥伴國」。但在一片唱好之際,我們必須問﹕既然土庫曼擁有豐富資源,天然氣存量僅次於俄羅斯,為什麼在尼亞佐夫管治的二十一年任內,都沒有積極拓展能源外交﹖別爾德穆哈梅多夫四出招商,與中國漸走漸近,會為北京帶來什麼後果﹖

要解答這問題,我們得回顧尼亞佐夫其人其事。在過去二十年,大概除了金正日,尼亞佐夫就是最具個人特色的國際獨裁領袖,不但像北韓那樣鎖國,經常下達不准跳芭蕾舞之類「無微不至」的最高指示,還大搞個人崇拜,將自己改名為「土庫曼國父」,並把日曆上的一月改為自己的名字。他經常顯示「與天鬥其樂無窮」的唯物精神,最愛搞沙漠建冰堡和人工湖一類十大建設。如此人物,原應是西方顏色革命的理想對象,尼亞佐夫卻能逃過「革命」善終,這就全憑外交手腕。土庫曼獨立初年,他就為國定下「永久中立」的外交攻略,刻意和各大國保持等量距離,成為瑞士等國以外,極少數獲聯合國認可的中立國之一。土庫曼在獨聯體內降格為觀察員,又成為唯一拒絕加入中俄主導的上海合作組織的中亞國家,和西方國家貿易往來頻繁,成為區內外交綠洲。尼亞佐夫沒有大張旗鼓利用境內資源爭取國際地位,這是他的韜光養晦,似是希望讓哈薩克等鄰國先接受大國挑戰。

土國新總統繼位後,表面上對「國父遺教」畢恭畢敬,但外交動作頻頻,作出不少相互衝突的決定。他決定每年賣三百億立方米天然氣予中國前,先下令每年賣四百多億立方米天然氣予俄羅斯Gazprom公司,而且價格便宜得多,此外又向歐盟和伊朗開放門戶。在今年十一月,土庫曼宣布擴建通往俄羅斯的天然氣管,卻同時建設通往中國的新基建。這樣滑頭,令各方都不完全滿意,實與玩火無異。也許土庫曼擔心一旦中亞大開發的勢頭被鄰國耗盡,就錯失自己的戰略機遇,因而不甘於當瑞士式自保小國。然而這樣一來,出現能源糾紛是早晚的事,令土庫曼不得不倚重鄰國軍力捍衛資源,「永久中立」的保護罩失效可期。屆時這個和西方普世價值相距甚遠的政權,將面對生存的挑戰——重要的是,這也是對積極進入土庫曼的中國的挑戰。為什麼﹖

假如我們在中文互聯網搜索關鍵字「土庫曼」,會得到和英語搜索完全不同的結果﹕網民不會知道尼亞佐夫種種怪行,兩國能源外交的細節沒有具體交待,卻有大量關於汗血寶馬的故事。熟知中國歷史的朋友,自然知道汗血馬是漢武帝西征的藉口,它的後裔就是在土庫曼繁殖,雖然名不副實(「揮汗如血」畢竟是形容詞),但還是被當地當作相當於熊貓的國寶看待。在零二年與零六年,尼亞佐夫兩次向中國贈送汗血馬,作為兩國友誼象徵,玉成了中國官方對土庫曼的高調宣傳。

我們不應看輕這樣的軟權力文宣﹕一方面,胡錦濤安坐京師接收汗血馬,和漢武帝勞師動眾才能奪寶的歷史對照,具有大國和平崛起的象徵意義,能滿足民族主義者的符號學追求﹔另一方面,北京對外宣傳這故事,可以掩蓋「朝貢」背後的能源外交張力,顯示中國重視面子更甚於能源的假象。因此,在尼亞佐夫任內,針對中土關係大做文章的內、外輿論都不流行,北京也相信土庫曼能源是相對少麻煩的好目標。

在土庫曼公然對各國奉行能源外交,中國的壓力也隨之加重。西方一旦競逐失利,難免以意識形態把中土兩國形象掛,將土庫曼領袖種種獨裁行徑和中國政體捆綁在一起,例如中國協助土國軍隊更新武備,可被演繹為「向中立國擴張」的中國威脅論﹔土方主動贈送的汗血寶馬,亦可看成是「中國帝王」向弱國勒索的封建保護費。

事實上,土庫曼流亡份子確曾打算搞「麵粉革命」,通過贈送麵粉「拯救國內水深火熱的同胞」,一旦土庫曼「開國」後不懂平衡各國利益,出現正牌顏色革命的可能性將更高。過去的顏色革命沒有直接波及中國,因為吉爾吉斯也好、格魯吉亞也好,和中國都沒有特殊關係,但假如「革命」對象是中國外交的新希望,北京就難免被牽連。當中國外交以建立「盡責大國」為口號,是否向蘇丹、緬甸等國的人權施壓,成了西方衡量中國盡責與否的準則,「土庫曼牌」成為西方對華外交的新棋子,就不會遙不可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