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4-09

練乙錚:打壓藏獨非良法懷柔忍讓是正途

【信報-香島論叢】是屆奧運聖火在西方所到之處,無不引起騷亂,國際奧委會計劃周五討論應否中止聖火傳遞、直接將之運回北京,中國代表極力反對,堅持要讓聖火走完國外全程;殊不知這種強硬態度,正中藏獨及其支持者下懷。事實上,他們就是怕你中斷傳遞,少了示威抗議的機會;如今中國不言退縮,等於自己送上門來,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好的禮物?連三藩市在內,聖火還有起碼半打會出亂子的城市要經過,看來,中國將在國際上被藏獨進行「公開凌遲」!

古奧林匹克運動會已有點燃聖火傳統,不過並不長途傳遞,只是讓聖火在會場燃燒,借以紀念希臘神話中的普羅米修斯從眾神之王宙斯那裏盜取火種濟世利人。現代奧運恢復之後,亦一直無聖火傳遞,至一九三六年柏林奧運會,納粹德國的「公共啟蒙及宣傳部長」戈培爾才靈機一觸,發明了這個好(餿?)主意,把聖火從雅典起,迂迴曲折經過在其勢力範圍之內的東歐七國,運抵柏林,以向沿途各國人民宣示納粹第三帝國國威。該次聖火傳遞費時八日,由三千四百二十二名運動員各跑一公里完成。這次北京奧運的聖火傳遞工程之宏大,為三六年至今歷屆奧會之冠,路線全長十三萬七千公里,由二萬一千八百八十名運動員協力以一百三十天時間完成,其規模豈止三六年柏林奧運會之十倍!聖火傳遞的政治意義是軟性的,寓有於無,國際奧委會並不反對,反而樂於收其廣告宣傳效益。

其實中國與奧運的關係,從頭到尾都是政治。一九五八年,北京退出奧運,因為當時的國際奧委會承認「兩個中國」,此事與國家主權攸關,是最重要的政治。中國雖然退出了,但對歷屆奧運政治事件一直持高度興趣。六八年墨西哥奧運會上,兩名美國運動員在領獎台上舉拳抗議美國國內黑人受歧視,被罰終身禁賽(見本欄二月十五日文章、十六日圖片);當時中國大陸正值文革,反美意識強烈,所有關於此事的官方媒體報道均持肯定態度,視為黑人爭取權利的義舉,並替兩位運動員從此禁賽惋惜,立場和筆者差不多。【註】一九七六年,紐西蘭在加拿大蒙特里爾奧運會開幕之前和南非進行過一場欖球賽,南非當時由白人掌權,實行歧視黑人的「種族隔離」政策,紐西蘭獲准參加奧運,非洲二十二國馬上悉數退出,令該屆成為史上有名的「四環奧運會」,非洲那一環不見了。中國官方對事件的評價是「顯示了新興的非洲國家反對種族歧視、爭取獨立與和平的決心和勇氣」。對此二次奧運政治事件,北京反應完全正面。一九八○年的莫斯科奧運,本應是中國恢復奧會會席之後參賽的第一屆,不料蘇軍入侵阿富汗,當時中蘇仍然交惡,故中國大表反對,遂與美、日、西德等國一同杯葛該次奧運;這一次,是北京自己對奧運做出最嚴重的政治動作。故從歷史記錄看,中國沒理由反對別人把奧運政治化,否則就是和近日不少人指控的西方媒體一樣,持「雙重標準」了。

奧運雖以城市為主辦單位,但奧委會會席則以國家為單位,參賽的運動員也代表國家,頒獎時升國旗、奏國歌,全部與國際政治有關,如此,高談奧運無政治,實在自欺欺人。不過,筆者最擔心的,卻不是一次半次奧運會的政治化,而是目前西藏及人權等問題與北京奧運扯在一起,釀成西方世界與中國的深刻對立;中國領導人藉此次奧運打進世界主流之努力,遭嚴重挫折,中國人當中,不少因而對西方產生強烈反感,而西方人當中本來對西藏等中國事務無大興趣者,不少將因此次事件對中國產生負面印象;這個對立,又與漢、藏二族之間的矛盾加深形成惡性循環,互為因果。原本存在於西方和前蘇聯集團之間的冷戰,在「蘇東波」年代之後應該壽終正寢,卻必因今年北京奧運會事借屍還魂,變成西方與中國之間的關係常態!

在目前的緊張關係中,美、英兩個領導人還算比較克制(反而是歐洲國家對中國施壓更加着力),西方的傳媒在一輪對西藏事件錯誤報道之後,亦開始修正錯誤;中共過去嚴重虧待西藏,故北京現時應該乘勢轉圜,從惡劣局面中各退一步,具體可以是接受國際奧委會的提議,中止聖火傳遞,直接將之運抵北京,特別要避開西藏,更別把它引上珠穆朗瑪峰,否則有如在漢藏關係陷於最低潮之際向藏人的傷口撒鹽。中國要宣示對西藏主權,以後的機會多着;但如果北京沉不住氣,一意孤行,堅持把聖火引上珠峰,則筆者斷言,漢藏人之間將永無寧日。西藏七百年前臣服於蒙古鐵蹄之下,元朝滅亡之後,主權過繼給漢人,其後又過繼給滿人,到今天又再臣服於漢人,雖曰「自治」,實被殖民(政治學所謂的「內部殖民」),其反抗意識已被撩起,加上西方有人從中挑撥,問題實在很大,高壓絕對不是辦法,懷柔才是正途,望中共領導人深思之。

註:見國內網上雜誌《思想報告庫》今年三月三日維舟文章〈北京奧運會的絆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