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6-08

龍應台:為愉悅瑣碎的生活立傳



【明報】文╱龍應台

編按:國際著名建築設計師陳家毅出書了,絕少寫序的龍應台教授專文推介,可見重視,可見關鍵。書內,陳家毅點評了全球城市的空間美學,從紐約到香港,從新加坡到慕尼黑,高樓大廈與古舊民居,都在他的欣賞與批評之列。建築是城市的容貌,市容是人心的映照,聽聽陳家毅的分析,我們將更清楚自己的美醜。

這十多年來「城市學」或說「城市美學」成為流行的顯學,城市的意涵也有了轉換。原來單一的功能界定——譬如華盛頓特區或莫斯科是政治中心,倫敦、法蘭克福、瑞士是國際金融中心,羅馬是古都,巴黎是文化重鎮,東京是政經樞紐,京都是藝術之都等等一錘定音的說法;現在的城市,卻取得了綜合博物館的地位,而且是一個新鮮的、即時的、動態的、與生命脈動同步的生活博物館。於是你到一座城市,不僅只是到幾個觀光景點去拍照留影,或到哪個有名的餐館去飽食一番,你知道你應該是一個鑑賞者,細緻地尋找,玩賞:這座城市的建築風貌如何?它的街道、廣場、公園、住宅的設計在什麼水準?它有沒有夜生活?它的夜生活以什麼方式呈現?它容不容許攤販?

容許或不容許,透露了什麼樣的文化意識?它的市場如何聚集?以哪一種條理在聚集?這座城市裏的人,人的穿著、走動、姿態,人的安靜或喧鬧、禮貌或粗魯,人的氣質憂傷或歡愉,人的選擇走路或乘舟,和他周遭的環境結合成什麼樣的風景?究竟是什麼,使一座城市可愛或不可愛?

城市鑑賞家

陳家毅就是一座城市的鑑賞家。他邊走邊看邊寫,像一個獨自行走的畫家,在粼粼的河岸光影中,抬頭低頭之間,就畫出一幅幅素描來。

香港的天星渡輪,橫渡維多利亞海灣, 「夜裏萬戶燈火,與月亮一併倒影在海水面上」,是鑽石美景,但是港人行色匆匆,滿懷競爭壓力,僅僅是5 分鐘的擺渡,都覺奢侈。同樣是擺渡,橫跨博斯普魯斯海峽,對伊斯坦布爾的居民卻是生活的美的體驗。「陽光下,來去自如的博斯普魯斯海上巴士,將海水扭捲得有如金色繩索」。

經濟不景氣,城市裏攤販多了,但是攤販,陳家毅說,是「城市的隙縫裏自行生長出來的……奇花異草,生命力強,並有它們自己的個性,反映了亞洲社會各行各業有默契地彼此包容,更帶獨特的美感」。曼谷街頭賣西瓜的女孩,在簡陋的小攤旁撐開幾束遮陽的大傘,紅紅綠綠的,使得「原來灰濛濛的鬧市裏,驟然冒出了幾抹顏色……為繁忙的都市增添了幾分嬌美,卻又毫不做作」。

同樣是跳蚤市場,在東京可能是吃得太飽、穿得太暖、多得生膩的中產階級的周末遊戲,在伊斯坦布爾卻是迫於生活萬分艱辛的命運搏鬥。

百態看在眼裏,但是陳家毅是個藝術家,不是社會運動家,他看城市,不在評斷群體的正義或敗壞,也不在喟嘆人的昇華或沉淪,他是一個深情脈脈的欣賞者。他看遍了都市的情色區, 「東京的新宿或老六本木區、香港的旺角一帶、新加坡的芽籠如切、台北的林森北路、伊斯坦布爾的貝尤魯」,情色區的形成邏輯,其實就是「經濟的海水滋衍了愈開愈旺的珊瑚,原本是為了自己密食而生存,卻引來成群結隊、豔麗奪目,好奇的游魚」。

伊斯坦布爾的香料市場、台北的迪化街、新加坡的牛車水、香港的擺花街,全是充滿了色彩繽紛、香氣四溢、人聲流動,而且本土情感最濃郁的地方。「在熙攘、甜膩、庸俗的民情裏,有種人間式愉悅瑣碎的、快樂的囉唆」。陳家毅一筆一筆寫來,其實是以藝術家的調色盤在為生活立傳。他對於線條、色彩的敏銳,也許來自他建築專業的訓練,但是他對文化風采的感受細緻,我猜想,可能和他身為新加坡人有關。

新加坡,是怎樣一個華洋雜處、文化交揉的地方啊。

印度建築的繁麗、伊斯蘭建築的清健、馬來民族色彩的柔美,南洋風格的淺粉淡青,陳家毅一出生就在一個生活的綜合博物館中啊。我愛這份「愉悅瑣碎的、快樂的囉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