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9-27

練乙錚:撇脫煩雜世間事追思如水舊日情

【信報-香島論叢】港人飽受「兩毒」(毒資產、毒奶品)困擾,寢食不安,筆者不知不覺,十多天來寫本欄文章,題材竟都與此二事有關,今天周末,執意變調,放棄長篇大論,隨便就幾個話題和讀者聊聊天。

(一)「神七」上天此乃中國現代科技發展歷程中的大事,可惜港人近三十年來重金融商貿而輕科技,對此事有好奇心者幾乎局限於少數潛心讀理科的中學生。回想五、六十年代香港,學生當中,以讀理科為時尚,心目中的英雄人物,不是什麼「超人」、「股神」,而是李政道、楊振寧、陳省身、華羅庚、錢學森等出類拔萃的華人科學家。筆者少時,亦有循「李楊之道」之意,高中起便一頭栽進數理化園地;一九七○年春,中國第一顆人造衞星「東方紅一號」上天,筆者時在異邦求學,聞訊興奮不已,三月不知肉味,特意在跟着的學年裏選修一科「微分方程的穩定性理論」,夢想有朝一日能為祖國航天事業作貢獻。可恨數理易學難精,筆者僅是中人之資,興奮之後復歸理性,此志遂罷;不過,從那時起,中國科技每有突破,心中總有莫名激動。

(二)關於習近平一位素未謀面的內地居港資深學者X君電約一敍,筆者欣然應邀,一談之下,十分投契,且論及拙文中的一些問題。例如,八月十四日,本欄就京奧開幕式獨唱做假事「幕後黑手」寫道:「筆者猜是習近平,十拿九穩。」X君說,該人不是習近平,因為習雖是中央奧運領導小組組長,但不管如此具體事務;指使其事者另有其人,北京市委書記劉淇是也;劉亦是中央政治局委員,且是北京奧組委主任,於京奧事上在習的領導下工作。看來,筆者十拿一不穩,恐怕是錯了。習近平訪港前夕,本欄七月七、八、九三日都集中談論他,介紹他的家世和當地方官時的一些政績,予以相當正面評價;習在筆者心目中貶值,始於他訪港談話時提出的「三權合作論」及京奧開幕式造假事。X君除作上述澄清之餘,還認為,習提三權合作,應是無心之失,習慣了內地一套而有此口誤,辭不達意而已;此說讀者或可作一參考。此外,X君更提到兩點可資注意的中國政治事,其一為北京對林彪的態度或有轉變,以前提法是「林彪反黨集團」,最近則是「林彪集團」,「反黨」二字不見了。其二是習近平九月八日在中央黨校一次講話中談及中國共產黨的性質時指出:中共是「執政黨」,不能再以「革命黨」自視;此微言大義,國人多未察覺,有機會筆者當細查資料另文論述。

(三)閒情逸緻搞投資投資者惶惶然不終日之際,《華日》昨天推介的新書,乃投資專家Alexander Green新作《The Gone Fishin’ Portfolio》(Wiley出版,售價二十八美元)。美俚gone fishin’(直譯是「釣魚去了」),通常只在漫畫幽默中出現,意指撇脫煩雜世間事過逍遙日子去。筆者素來認為,投資誠苦事,研究金融市場,花大量心力而持之有恒,亦未必有所得,時勢動盪,則往往愈努力愈失敗,成功如本報曹SIR者,萬中無一。讀者見是書題目,不為之心動者難矣,惟畢讀《華日》書介,但覺作者提倡的手法,不外分散投資、適度對沖、按時(一年一度)調整組合,如此而已。不過,想深一層,無為(或少為)而治,乃管理市場經濟之道,用之於投資,亦未嘗不是上乘之法,況且作者有實效為證,故是書或值一讀,二十八美元買一好夢,於此時此世,亦不為過。

(四)一宗台灣舊事食物衞生安全出大問題,每一個發展中國家必會遇到。一九七九年上半年,台灣發生特大集體食物中毒事件,一千八百多名學生和老人在吃了不潔食物之後發病,病況複雜且嚴重,毒力在病人身上擴散至幾乎每一組織,引起全身皮膚瘤腫、牙胚受損、肝硬化、肝癌等,醫生束手無策,因為醫學上對這些病症根本無法有效治療;事緣一所食品工廠在生產過程中,誤把漂白用的一種化工材料多氯聯苯(PCB)混放到食用油裏而不察覺,油產品大批賣給一些老人院及寄宿學校,學生和老人一直吃了幾個月,終於出事。筆者當年任職一所雜誌社,八○年春到台灣採訪,順便到彰化縣一所受災最嚴重的盲人學校觀察,全校師生無不中毒,真是慘不忍睹。可幸當局事後認真檢討有關的食品規管程序,故其後二十多年至今未再發生PCB中毒慘劇。

當今發展中國家如是,現在的發達國當年何嘗不曾經歷同樣恐怖階段?就以美國為例,二十世紀初,左翼作家Upton Sinclair小說《The Jungle》描寫芝加哥少數族裔工人階級生活,背景就是當地的肉類食品製造業,所揭露美國當時的食物衞生狀況,只能用「恐怖」二字形容。據說羅斯福總統閱此書時正在吃早餐,剛巧讀到製造香腸一幕,嚇得連口中香腸也吐出。其後羅斯福推動一系列食品衞生改革法案,改變了整個美國食物衞生條件,恐怕皆因有此一吐之故。當然,改善食物衞生離不開經濟條件,故中國的情況要徹底改善,還需假以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