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9-21

安裕:一字記之曰貪

紐約的華爾街是資本主義世界中心,更曾是美國的中心,美國建國後的首都便是紐約,只是到了一七九○年後才南下搬到華盛頓。今天紐約股票交易所那面巨大星條旗朝的小教堂即是二百多年前總統就職的地點,門外屹立至今是開國總統華盛頓銅像。

華爾街是一條很短很短的小街,腳程快的五分鐘走完;街的北端在百老匯大道,南端是南港碼頭(South Ferry),碼頭旁是幾十家酒吧食肆,每天下班後,滿眼是白襯衣深色外套的股票經紀高談闊論。香港的蘭桂坊是南港碼頭的子孫輩。

一九八七年,米高德格拉斯在電影《華爾街》裏飾演的炒家Gordon Gekko,把華爾街的廝殺擬人化到主角身上:一身深藍薄絨三件頭,頭髮梳得燙貼,吃的是頂級意大利菜,坐的是特長豪華轎車。

戲中一幕,Gekko 在股東大會上暢談他的哲學,"Greed, in all of its forms——greed for life, formoney, for love, knowledge——has marked the upward surge of mankind"。

這是華爾街的真實印記,是觸發環球金融海嘯的震央。

說得俗濫一點,華爾街是貨真價實的冒險家樂園,解放前的上海只是在華爾街混不下去那幫傢伙的樂園。也許連「混」這一點也有基因,歷史上的紐約曾經與欺騙拉上關係,一六二六年,荷蘭人以相當今天二十四美元的物件,連哄帶騙從印第安人手上把華爾街所在的曼哈頓島買下來。十七世紀的荷蘭人是現代資本主義先驅,他們看上曼哈頓得天獨厚的地緣位置:深水港口、四通八達、東出大西洋,這地段遂成兵家必爭之地。英荷戰爭爆發,荷蘭人在這一帶築起城牆,最終抵擋不住崛起的新升大國英吉利,這地因此以牆(Wall Street)為名。

美國立國之初到十九世紀大規模征西前,合眾國的政治經濟中心集中東北十三州,紐約是經濟中心,華盛頓是政治中心;華爾街因南來北往的優勢搖身一變商界集中地而嶄露頭角,成為摩拳擦掌立志搵快錢的冒險樂園。在這裏,資訊以人們難以想像的高速散播,我們認識的美國運通(American Express)就在華爾街送電報起家,電訊業巨擘美國電話及電報公司(AT&T)就是在當地鋪設電纜收發電訊,美國現代企業的濫觴多出於此。

二百年前二百年後滿街消息依舊二百年前的華爾街滿街消息,於今亦然;若是說,香港股民道聽塗說市小道是投機,那末華爾街肯定是投機之霸。今天我們開口資訊年代閉口知識經濟,其實,所謂「資訊」所謂「知識」,歸納而言即是英語裏的information:在北京國營銀行工作的三叔說宏調下月結束、上海的炒股阿姨說政府基金三天後托市、香港順嫂說大市再跌金管局會救災,這些永遠無法證實的垃圾在某一特定時刻卻是極為寶貴——姑勿論真假對錯,對亟需安撫的荷包穿洞破碎心靈,片言隻語即可變成快將溺於大水股民的救命草。

華爾街早年臭名昭著,是因為這裏滿是聽了會上癮的發財貼士,大大小小投資者瘋狂追逐消息,狂熱程度和十七世紀的鬱金香泡沫差不多。一六三四年,荷蘭(又是荷蘭人!)興起炒賣鬱金香熱潮,一棵值三千荷蘭盾,可以用來換八隻豬、四條牛、兩噸奶油、一千磅乳酪、一個銀製杯子、一包衣服、一張外加一條小船,那年頭荷蘭工匠每年總收入才二百五十盾。鬱金香有連城天價,原因是投機分子在資訊欠流通下蓄意哄抬,小投資者盲目追從,三年後,泡沫爆破,成為人們訕笑至今的沉痛歷史。

有荷蘭人基因的華爾街當然不可能走出歷史循環,利用散戶急於賺錢的心理炒作消息。華爾街最著名的炒作,不是二十年前的垃圾債券之王米爾肯——當時有人僅投入一千五百萬美元,憑垃圾債券槓桿操作集資二百五十億美元收購雷諾斯煙草公司——而是蓄意放出風聲引人上當:上世紀初,Dariel Drew 滿頭大汗走進經紀雲集的酒吧,抬頭踮腳作找人狀,當他看似遍尋不獲懊惱離去後,有人赫然在地上找到這傢伙遺下的小紙條,上面寫「盡快找到某人,要他不計價格購入某隻股票」。結果不難猜測,那天酒吧裏所有人都堅信「消息」而傾家投資,最後是蕩產而回。

剛過去的這一個星期,華爾街經歷了大蕭條以來的最大震盪,若以牽涉資金計算,大蕭條令世界損失二千五百億美元,相對於此,初步估計今次金融海嘯全球信貸資產損失1.5 萬億美元,這還不包括股票價格大幅下挫帶來的財產蒸發,還不包括各國政府三天內投入一萬億美元的救市急招。當人們看見心勞日拙的美國財長保爾森站在面如死灰的布殊後面看總統宣布救市,當會問一句,孰令致之?

孰令致之? 「消息」累事說出來令人啞然失笑,這次又是「消息」累事。

「消息」說,只要買進次按債券即可賺取高聳入雲的收益,當有人懷疑「消息」時,發現原來這種金融產品幾乎不設管制,於是更加確信一生人裏只一次的發達良機來到家門前,而不知買次按產品等於玩音樂椅加傳火棒,音樂一停,火棒在誰手上誰就倒楣遭殃。

這些活生生的事實多不勝數,隨便翻開上星期任何一份報紙雜誌都有血淚俱在的實例。

米高德格拉斯在《華爾街》的一番話,有人認為是立場左傾的導演Oliver Stone 狠批列根王朝的第二擊,第一擊是指摘戰爭不義的《殺戮戰場》(Platoon)。在八十年代經濟暢旺的年頭,電影中的米高德格拉斯高談闊論貪婪(greed)無異是一樁頗為煞風景的事, 尤其那是列根大力推動放任自由經濟政策,deregulation(撤銷管制)為奄奄一息的美國經濟注入生命力的年代。毋庸置疑,放任自由的氛圍確可創造經濟活動效能最大化,但成敗關鍵在於參與者的自律,可是鑽空子的一幫卻把放任視為寬鬆、把放任視作苟且,任由貪婪腐蝕本來可以積極推動經濟發展的良好理念,最後是摩天巨廈隆然而倒,正合了《桃花扇》裏「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段因果。

Oliver Stone 當年導演《華爾街》時,相信不可能猜到二十年後會發生這場巨浪滔天的金融海嘯,然而荷李活左傾影人的悲天憫人本質,令人們在花綠綠的鈔票裏看到那一點點人性敗壞和那一點點美國敗象。了不起,導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