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9-28

安裕:Those Were the Days

那是一段耀眼奪目的光輝歲月:六十年代油炆筍鳳尾魚黃豆豬肉是窮人飯桌冇骨落地時的救星,也是富人颱風之夜趕不及弄出一桌盛筵時的福至心靈;七十年代豆豉鯪魚午餐肉牛尾湯是這個海港小城經濟騰飛前夕的主菜;八十年代回鍋肉榨菜肉絲紅燒肉是紐約倫敦多倫多寒窗苦讀遊子的心靈慰藉;九十年代白豬仔午餐肉加即食麵是每個世界盃奧運會激戰之夜的安全感;到了二十一世紀,國產食品是聞者卻步的代名詞。

Those were the days,今天的國產食品負面新聞幾乎讓人聽到這四個字就要偶語棄於市,四十年榮耀一舖清袋,老套問一句:這是誰之過?中共一九四九年建政後,獨處嶺南一隅的香港成為以美國為首的所謂自由世界單挑紅色政權的橋頭堡,然而弔詭的是這個城市卻又是中共撩起窗簾一角偷瞟世界的平台,CIA 聯合MI6 駐紮重兵的同時,中共在這裏輸出貨物換取外匯。當時中共百廢待興,能出口的都是廉價得不能再廉價的產品,例如草蓆玩具小五金,機械產品得人青睞的絕無僅有,廣州交易會的職員說,能賣出一台機器「已經歡喜到不得了」。

呱呱墮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為了金日成無端血拼一場韓戰,痛失五十萬精英之餘還把整個資本主義世界都得罪光,那時中共的外交形勢和今天在台灣的中華民國差不多,建交國就是那幾個共產主義老大哥,這些國家因為巴黎統籌委員會的科技禁運和總體上的冷戰對峙自己也是光棍一條。中共稍好些,和香港做一點食品出口生意,菜米雞豬牛就是這樣隨東江之水越山來,香港市民在便宜的大陸貨裏得到在沉重生活壓力下的一絲喘息。

大陸貨君臨天下飯碗

必須指出的是,今天我們把來自中國內地貨品喚作「國產貨品」是有其歷史軌——國共內戰後,大批政治難民南來香港避秦,漢賊不兩立的五六十年代香江是一面倒反共親台,深水吊頸嶺每年雙十滿街滿巷都是青天白日滿地紅旗。那時, 「中國」是指在台灣偏安江左的國民黨政權,中共則是地理名詞裏「大陸」,來自中共政權的貨品順理成章變成「大陸貨」。然而意識形態的對立無法滲進平民生活,戰後香港人口激增人浮於事,大陸貨既便宜耐用而且不會吃壞人,令它在政治隔閡裏以君臨天下之勢空降到每戶人家的飯碗。這一段歷史不能不提的另一個原因,是大陸貨在這段時光扮演了A貨的角色,比羅湖商業城那些冒牌包包來得早三十年。

比如說,新加坡出產的阿華田美祿這些帶朱古力口味飲料,如果嫌貴,大陸貨有樂口福,那顏色那香味沒有誰的舌頭可以靈敏得把這分別出來,但價錢只是阿華田的一半不到,馬上成為平民家庭和餐室之寶。嫌Perrier 高不可攀,也是暗綠色瓶子的青島嶗山礦泉水只兩毛錢一瓶,到今天依然記得七十年代末那個電視廣告:兩個老外在西貢跑得氣咻咻,到一家小店前各要一瓶嶗山礦泉水,用不鹹不淡的廣東話說一句, 「鹹、淡」,鹹味淡味各擇其一,這不就是等於Perrier 各味俱全的營銷手法?

至於長江橋牌白檸汽水,我一直懷疑它是把港產汽水砸得片甲不留的殺手,才一毛錢一瓶。另外還有疑似紳士牌的花生醬,疑似美極鮮醬油的天廚醬油,當然,生抽王老抽王只有人家抄襲它,更不要說所有中小學生都有一雙的白飯魚。

「大陸貨絕無問題」的年代那年頭大陸貨的暢銷程度是今天見它如見鬼的香港同胞所不能明白的,從喝到吃,從醫到藥,從穿到用,每天早上起來刷牙用美加淨到晚上睡覺蓋紅雙喜,全用大陸貨絕無問題,而且能夠過得很好更能省錢。海外華僑也沾得這些好處,倫敦阿姆口中的「豬街」唐人街,龍鳳超級市場內的回鍋肉罐頭最搶手,紐約金門超市每逢周日擠滿留學生,大陸貨是他們拮据生活裏的必需品。在狹小的studio裏,堆書如山的桌上是一鍋既有紅蘿蔔又有肉料的牛尾湯,淘麵下去足可吃兩頓,成為家書之外的最窩心溫暖。從香港到歐洲到北美,這場面對國民黨蔣幫集團的統一戰線鬥爭,中共大獲全勝。

在困難的年代,中共對輸港產品抓得極嚴,北京那邊由國務院負責,國務院之首就是周恩來,中共老一輩官員都知道,要麼不讓周恩來管,他一管起來下面的人絕不可以馬虎扯皮,尤其是大陸貨那時不僅是換取外匯的一途,更是涉及統戰對台工作的重要一環。今天談起這些有如白頭宮女話當年的天方夜譚,然而只要了解歷史的都知道,中共決心抓好貨物質量的原因是爭取香港民心,大陸上怎樣物資缺乏,到香港的從食品到食水一點不遜。既然是政治任務,地方上都把這當作大事辦,七十年代末我隨家人回廣州探親跟大伯進廣州交易會看,白襯衫藍斜褲的工作人員樸實細心令人印象深刻,那不像是在談生意,而是交朋友的推心置腹。

嚴控質量爭取民心

可是,時日久了,內地民眾逐漸富起來,輸港貨品比起大宗的來料加工或者成衣出口美歐賺起來就是少了點油水,且中英《聯合聲明》簽妥,政治上香港已經從英國人手上要了回來,西瓜開大邊人心都來泊岸;再說,周總理也不在了,地方上的糧油食品公司老人逐一退下換上新人,這樣,從人脈關係到食物品質都出現了變化。

要明白這些一闊臉就變的現象很容易,珠三角是中國第一個特區裏的輕工業中心,港商今天可以拍胸脯說,沒有他們,中國改革開放步伐不會走得這麼快;當然也有人說是中國給你發財機會,以近年用濫了的一句話來形容,這是所謂「雙贏」云云。然而,七十年代去過珠三角的人都知道,那時這地方只有水稻,香港商人是冒極大風險來到這片不熟悉的家鄉展開生死未知的投資。今天回看,他們走對了路,但是若在那年他們沒有北上而把錢都砸在香港地產上,回報肯定不只是這些。三十年過去,如今珠三角忽然說要增值了,不要來料加工更不要初級產業,明的暗的加費加價百般刁難把港商趕走。我不知把港商轟走後那些共幹能搞出些什麼來,是讓珠三角搖身一變成為全國科技中心,抑或是變成中國南方最大的一塊住宅區,沒有人有這個水晶球,只道是珠三角港商走後沒有新的來填充,曾經是地方官員鴻鵠大志所在的房地產大計更是凋零得不消提。

喪心病狂傷天害理

大陸有問題產品今天四處遭封殺,這是牽涉極大極深的一個問題,既有監管漏洞也有執行上的重大缺失,更有是人心已變這個至為關鍵因素。說要賺大錢,美國人日本人是戰後五十年的先後兩代經濟動物,不能否認是美國貨日本貨裏也有劣貨孬種,但總不至於喪心病狂到讓人吃毒藥。傳出毒奶禍延十省市那天,我不能相信大頭嬰兒事件後四年還有人會這樣傷天害理;到底是中國人基因缺少汲取經驗這一條,抑或是今天的中國人早就不是能我們認知裏那些勤勞勇敢樸素誠實的中國人。共產年代的中國比起今天全面富起來的中國來得令人放心,這大概是改革開放三十年來最令人驚訝的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