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16

沈旭暉:吸納不了的

【明報-什麼人訪問什麼人】青年公共知識分子

因為在古物諮詢委員會,認識好些保育人士,也由當初從媒體得來的刻板形象,變成逐漸了解立體的知識青年和少婦。表面上,羅雅寧和陳景輝除了共同關心保育外,風馬牛不相及:一位優雅中產,一位草根行動;一位科班出身,一位社區自學。然而,假如陳景輝是梁文道所說的「吸納不了的激進」,羅雅寧同樣是「吸納不了的溫和」。假如他們還有共同點,就是,他們都是好人。所以,都不宜從政。

答:羅雅寧(中西區關注組成員)

筆紙抗爭羅雅寧

羅雅寧(Katty)的典雅,打破了近年媒體賦予保育的激烈形象。家住半山的她來自古董世家,曾在出版社和公營機構工作,純粹因為對地區發展「看不過眼」,於是和朋友發起中西區關注組。

最矚目的是她們的荷李活道警察宿舍地址保育運動。她的抗爭方式,主要是寫信和研究。看過她準備的報告,坦白說,可以想到的論點、可以考據的文獻,她都照顧到,就是最無聊的諮詢會,她都積極地發言。這份偏執,令政府由漠視她,變成尊重她。最終,愚婦移山的故事發生了,荷李活道地皮真的被政府剔出勾地表。反而全城焦點的天星皇后碼頭,依然被拆卸。

荷李活道保育奇蹟

「一定是有很多人在做事,當然不能算是我的功勞。」一貫的謙虛。但她的保育理念,可謂相當超前:保一塊沒有明顯歷史建築的空地。兩年前,實在沒有人想到能成功。連不少歷史學者也不承認「跨時空歷史價值」的重要性,所以Katty 才這麼努力研究其地基歷史。

「政府所有東西都預備好了,很肯定,區議會也不理了。覺得政府要做,我們可以做什麼?政府很determined。但當大家也discourage 我們,我們也沒放棄。一位認識的退休高官跟我說,政府沒可能不賣的,有什麼可能呢?很多人都說我們做的事,會支持,但大多覺得沒可能,說我們是傻的。我們沒放棄,而是講道理,我們相信這些。」

家學淵源古董家教

這塊地保下來,直接衝擊了傳統歷史學對保育的理解。能幹的掌握上述理論,又能看懂那些規劃、法律、建築文件的Katty,自然是知識分子。她出身自香港大學社會科學院,但研究型抗爭的路,卻是昨天出殯的保育學人陳偉群博士指點的: 「他是我的Mentor,現在也是我的guardian angel。我去找他,認識他一點,他就給我一本這樣厚的書回去看。」接,她常回大學圖書館,現在對中西區的了解,不作他人想: 「警察宿舍原來的hypothesis,沒有人知,但你push、找到東西,是有用的。」至於保育的啟蒙,更有書香味: 「我外公做古董,在摩囉街有店,很小便在那裏長大, 知道東西愈舊愈好, 仿古的一定無value,慢慢便受到薰陶。到現在,我也覺得special 的地方,例如嘉咸街街市,正是當中有這麼多歲月和故事,才要去關注。但政府不是這樣想。」

他們不是敵人

面對政府,她的武器是信。逐漸地,政府的人都知道她。「我不介意跟政府、例如發展局中人溝通。有時我會直接接觸那裏的人,很多時都會平等接觸。

我不會覺得自己是小市民,反而是在平等的位置,不過是幫助他們而已。對林鄭月娥,我也是發電郵給她,當然她不會說很多,但她有回應,也知道她是在關注這些東西。那不是很敵對。我媽媽也是公務員,她曾跟我說,不要以為他們是你敵人,他們也是普通人。」當然,她不收貨: 「還有太多不足。就是在荷李活道,他們刻意downplay 了地基遺 的重要性, 這不是正規的heritageassessment。那是貪方便。」除了繼續跟進那塊地,Katty 也有其他新點: 「嘉咸街。那更困難。現在不單是中西關注組, 還有外籍人士組成的World CityCommittee。愈來愈多人分享,太好了。

」此外,她也參加「關注城市規劃社區大聯盟」,是好幾個香港關注的團體聚合起來的網絡。她說,她的性格做不到向前衝,不過也相信某些行動是需要的: 「肢體那些,我相信不會,這是個人選擇吧。但當時見到何來24 小時坐在天星,我也想去找她,支持她。」

對皇仁舊生會失望

任何跟Katty 相處的人,都覺得很舒服,很自然,很享受,完全沒有政客的壓逼。認識她,也是緣份。最初是皇仁舊生會的前輩介紹認識的,因為她保的是皇仁前身中央書院遺,而我是皇仁舊生。前輩說舊生會不方便,但我不用代表舊生會。「是的,很少人願意跟我對話。找找,他們說我們不可以再討論了。聽說是因為舊生會當中太多高官,不會再參與這個案例。我很失望。」也介紹了一些皇仁師生和舊生找她,有些舊生寫了一些支持文章。「學生反應倒不錯,起碼會來看」。接,說得我愈來愈尷尬: 「那是你們歷史一部分,好像龍應台那時說的人文港大,我覺得每個機構也應這樣。我有朋友聽到,當塊地成功,舊生會就出來聲稱成功爭取。」

「公共知識少婦」

不斷把知識化為common sense 的Katty,其實比不少報章評論員,更合乎公共知識分子的定義: 「介紹事情給街坊,是需要簡介,更要聯繫到他們的生活。

我們也認識規劃師,寫的很深。我們把東西還原做基本語言。」在媒體眼中,Katty 很難定類。「記者曾寫我是一個專職家庭主婦及賣手製陶瓷的人……很不喜歡。」她認為,這是對housewife 的成見。當然,以香港人的奇怪定義,主婦要是只有兩種,她也是闊太,不是師奶。「那時看書, 市區重建專家JaneJacobs,她現在是一個公認的公共知識分子。但to start with,她不是大學教授也不是學者,也是一個housewife。她不是那樣學術,而是用common sense 去提出,比較活。其實我們說的,很多都是common sense。跟她比較?不要吧。我會令你失望,不是什麼知識分子呢,哈哈。」Jane Jacobs,就是這樣說。

後記

吸納不了的理性

Katty 和財團沒有瓜葛,對從政沒有興趣,不在意位置,不喜歡曝光,衣食無憂,有大量知識,也願意投放大量時間深化知識。

這樣的人,理想被激起了,就是「吸納不了的理性」。這是政府的幸運,還是政府的不幸,就不知道了。

「……最終,愚婦移山的故事發生了,荷李活道警察地皮真的被政府剔出勾地

表……」

問:沈旭暉

訪問助理:李祖喬@Roundtable

答:陳景輝(本土行動成員)

自學陳景輝

上月,我們某活動邀請了兩名嘉賓:地理博士梁啟智、本土行動陳景輝。有趣的不止是他們的辯論,而是聽了5 分鐘後,才知道台上的人原來不是梁文道。「青年梁文道」之名,給在大學外自學成長的陳景輝的壓力很大。他也承認。

然而,談起他,實在不得不提梁文道。

自學三階段論

「中三升到中四時,跟老友全分開,開始蒲圖書館,讀了李天命和龍應台,覺得他們很對,於是不停讀。那時,我喜歡思方學,學李天命,喜歡問人怎樣介定什麼,如何推論出來,覺得自己天下無敵」。這是他自己劃分的「自學三階段」的第一階段。說來,我中學時,也曾拿李天命的書,學人家走上辯論台,也許這也是集體回憶。「後來一位叫楊秀卓的美術老師帶我上文思慧的課,又介紹了梁文道給我認識,便去到第二階段。從他身上我明白到兩回事:一是認識一個主題是很緩慢的過程,不是要就主題表達一個很個人的意見,而是社會其實本身已有很大堆知識資源讓我們加以建立;二是如何用知識去介入社會」。陳偉群是羅雅寧的mentor,陳景輝有梁文道。至於至今的第三階段,就是本土: 「用我們的歷史、時間和空間,論述城市。到底之前發生過什麼?

我們有什麼可延續下去?所以我現在的閱讀志趣是看前人的傳記和歷史,特別不是官方版的歷史。」顧名思義,literally 本土行動。

不示威時的本土行動

媒體報道的本土行動,很激。媒體沒有報道的本土行動,原來很靜。還很學術。「我們剛成立本土行動時,一提本土兩個字,很多知識分子都懷疑。他們問:你是在說尖沙嘴重慶大廈南亞少數族群的香港,還是中環天星返工的本土?但對我們的任務來說,最重要就是重提被壓迫者在香港歷史和香港故事的位置,承繼前人。」開始時,似乎也有點玄,但似乎愈來愈具體。現在,他用很多時間去圖書館看舊報紙,看重要的事如何發生,開始成了民間歷史的一家之言。「我們有個笑話。市區重建那幾年,我們要不停發掘故事,找出保存社區網絡的理由,為什麼阿叔阿嬸也很值得尊敬。經過兩三年之後,我們這些人的偶像,就從本雅明和齊澤克,轉為甘太、超哥、May 姐,哈哈。」懂得笑的人,不多。其實,真的很有趣。他的同屋林輝說,陳景輝閱讀得極有紀律。是的,沒有紀律,怎能自學?

陳景輝在學院外的自學之路,在一般人而言,是難以接受的,因為風險太高。但也可以說,太超前。其實,在兆基創意書院,已專門開辦班級,讓不愛考試的學生報讀,他們也閱讀得極有紀錄,桌上看的書,不是正常中四的便利,而是陳景輝的第二階段的書。既然走的不是學院的路,自然也沒有學院的包袱;當幾乎這系列的所有被訪者都害怕「公共知識分子」這個標籤,他既沒有敬而遠之,也沒有欣然接受,而是用赤子之心反問: 「如果不是惡搞,把學懂的研究的,和社會脈搏接近,我覺得這個位置式的定位,是非常重要的。」應承認自己是公共知識分子不怕被人標籤為上位嗎? 「用另外一個詞也一樣,同樣會被污衊化。反而應該去想如何參與這個過程,去增加正力量、知識和理性,幫我們更加認識世界。」對於為何坊間普遍對這個詞語負面評價,那是因為「集體身分的問題」:「我們不能投入某個集體社群之中。我們的集體身分在什麼地方呢?一般你一想,集體就會抹煞個人,於是要重差異,但如果我們做的是共同的事的話,為何要避開這個字?」當然,骨子裏,他明白那些包袱,所以他反詰。不認識他的,也許感覺不自在,尤其是昔日的他稜角特多。但認識他的,其實覺得這樣的性格,很可愛。特別是,對比起塵世醜惡的上位政治。

是的,我認識他也有數年。交談的機會不多, 「接受訪問,只是想跟你談談」,他說。毋庸諱言,我的經歷和他有巨大反差,他做的很多東西,我永不能做;他研究的,不是我的範圍;我的理性,起碼在生活上,不容許感性的浪漫。但有時候,心裏實在羨慕那種閱讀自學討論的生活,儘管沒有能力拋開世俗煩惱。說起來,上一次跟他談話是兩年前,就是加入那古物諮詢委員會時,我到他家附近的大排檔,他示範了什麼是革命溫情主義,我暗暗感動。再上一次,好像是他約我到學聯八樓聽英文講座,那時我剛回港,完全不知道什麼是「八樓」。主流都喜歡把他,或者其他社運人描繪為搞事分子。其實,誰都是立體的。「其實,我們也有談這個問題。我、周思中、林輝三人,現在其實也可sustain 到,因為我們沒有『三仔』,覺得買樓是荒謬的(幫地產商打工),買車又對環境不好,感情模式就更加不穩,生仔,你又不想小朋友在這個社會生活。(至於可否走到最後?)我們近期也在想,為何七○那批,用他們的話,田雞過河就各有各走。」有為自己設定期限去進入其他階段嗎? 「我覺得我們做的不是短的project。我們從前的寫作計劃都想盡量跟時事拉開距離,因為下下就時事去寫,不能累積。我們有心理準備,這不是個搵錢的事業。」真的不用思考未來? 「那個一生,不是我有什麼虛怯,而是覺得很假。我不想這樣說,但總之,是長期的計劃。」假如社會接受了梁文道為公共知識分子,而不接受陳景輝,那樣,似乎代表了一種教人憂慮的價值觀。

後記

原來本雅明

離開時,陳景輝說,他最喜歡的是德國哲學家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特別是他死前最後寫下的《歷史哲學論綱》。其他同齡的人這樣說,我會認為這是爛gag,像周星馳說史坦尼詩拉夫斯基。但他說得很認真,沒有人懷疑那不是事實。一時間,不知今夕何世。我知道,陳景輝不喜歡別人過慮他的人生。但也禁不住想,一個能產生思想者的地方,總要有土壤讓本雅明的fans 本雅明下去——不用擔心,知道「他說到歷史天使即使面對進步的風暴,也會努力的喚醒被過程中遺產的屍骸」的人,絕對不多。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