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1-17

練乙錚:偷壘?間諜?掟菠蘿?

【信報-香島論叢】
(一)
這個周末內地最新熱門政治話題是言論自由。引發此一波討論潮的,不是前一陣子出現的「零八憲章」,也不是隨後的二十二子聯名杯葛CCTV,而是十三日赫然刊登在中共北京市委機關刊物《北京日報》、題為「追求真理,離不開言論自由」的文章,該文作者是中國傳媒大學教授沈敏特。文章不長,一千字多一點,開頭第一句是「『言論自由』,是被寫進我國憲法的。」跟着,文章提出「荒謬言論也應享有言論自由」這個觀點,並以共和國史上兩個人盡皆知的反例論證:馬寅初的「新人口論」被粗暴批判、張志新因對文革提出質疑被割喉處決,但這兩個當年的異端,事後證明正確。文章結論是,只要不涉行動,一切言論都有自由發表的權利。這種觀點出現在京城黨報上,到底是個別異見人士「偷壘」成功,還是黨內「兩條路線鬥爭」表面化、一方還擊近日中宣部打壓「零八憲章」,還是黨內開明派作垂死掙扎或趁勢發功,很難說;關心國是者或可留意有關討論的發展。至昨晚,沈文在內地網站上還相當容易看到。


(二)
在台灣,最震撼的新聞無疑是當地國安局前日宣布偵破總統府共諜案,抓了兩個被指收受北京利益、向大陸方面提供上百份包括「絕密」及「高度機密」文件的台人,其中一個是曾當過急統派親民黨立委助理及國民黨立委助理的陳某,另一個則竟然是總統府參事室專員王某。據報陳在大陸經商,因為有台灣統派政黨背景,經常有內地官員接觸,被統後受命回台吸收特務,收錢後在大陸包二奶;王兩年來陸續提供總統府機密予陳,陳將文件傳真大陸時被台灣國安局截獲。爆出此事,對兩岸關係十分不利,獨派《自由時報》第一時間發表社論,題為「共諜潛進了總統府還談什麼『善意回應』」,矛頭指向馬英九,着他快快反省「向大陸傾斜」的兩岸政策。《聯合報》社論,則盡量把事件引向陳水扁,指他貪錢敗壞綱紀、上行下效,以致他的總統府內有人貪錢賣國;統派在此事上很被動,道理也稍嫌牽強。

在台灣威權統治時代,「抓共諜」不是兒戲,抓到了,那怕證據不足甚或只是捕風捉影,都格殺勿論,不必經過司法程序,有些冤案更是駭人聽聞,五十年代的「李玉堂案」便是一例。李是國軍名將、所謂的「山東三李」之一;其餘二李為李仙洲、李延年,都是敗軍之將,前者被虜,後者逃台,都不得好死。三李當中,戰績最彪炳、卻死得最慘的,是李玉堂;四九年最後戰敗、退守海南島之際,其妻之左派族兄向她策反,事為軍中情治單位偵知,李玉堂夫婦隨軍赴台後即繫獄,雖經軍法庭查明並未犯錯,但兩夫婦最終被老蔣下令槍斃。此案零五年平反,真相大白。但涉間諜罪而死者又豈止在台灣有?筆者七十年代初任教本地某中學之時,曾聞該校一蔡姓畢業生涉嫌當國特,被抓後在廣州遭槍決。你死我活的國共黨派鬥爭之下,不知有多少冤魂!

最近兩岸談判有進展,雙方都在各自「十六字真言」中強調建立互信,但一方吸收特務在對方總統府竊取機密,絕對不是建立互信的最好辦法。未經審訊,不能證實兩個嫌犯是真間諜,惟以今日台灣司法公開程度而言,當年的冤案大概不易重複。為兩岸關係好好發展,筆者希望是案最後發覺只是一場「恐怖的誤會」。



(三)
香港本周亦有輕微政治震盪,鈎起港人不愉快回憶。事緣某建制派議員在會議廳外批評社民連語言暴力「浪費時間」,另一同僚更加碼指為「無賴精神、無賴行為」;某反建制議員聞言反唇相譏:「夠你地左派當年掟菠蘿(炸彈)勁?」建制派議員隨即震怒斥喝,然後匆匆離去。

六七年本地左派受文革極左思潮影響,藉勞資矛盾全面發動反資本主義、反殖民主義鬥爭,遭港英鎮壓之後,部分左派人士使出在公眾地方放置炸彈的恐怖手段,自絕於廣大市民,政治上終歸失敗。不過,直到今天,左派無論在內部還是公開,都未真正與當年做法劃清界線、承認錯誤並徹底批判極左思潮,只把「掟菠蘿」及更激的暗殺事件一筆帶過,遺毒至今還在多方面清楚表現,故不少有那段記憶的市民始終還是耿耿於懷。此情況各派議員當然知道,是以有上述議會內十分尷尬一幕。歷史上的對與錯,從來怠慢不得;「六七」事件,和「六.四」事件一樣,左派不好好給一個說法,和當年香港大多數市民結下的樑子,便始終無法消解。如此,就算有一天左派正式登上香港管治權力大位,又何可以與廣大市民達致政治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