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7-12

我們每一個人都應反省自己

書架上的史諾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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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看到【早報網】7月8日報導漢族人成群結隊手持棍棒走上烏魯木齊街頭的時候,我的心無比沉重:本已糾結複雜的民族問題進一步升級了。這條消息國內媒體不見報導。

我很認同冉雲飛、梁文道、黃章晉等牛博博主們的觀點。我很慶幸,很自豪,牛博在這種時候總會顯示它是一個可以討論的地方,而不會像某些論壇,一遇這種時候,你只會聽見一片殺聲。

我想講幾個看似無關的故事。

我剛上中學時從「漢區」來到黎族苗族自治縣。我的小環境是建設兵團,後來改回農墾農場。小朋友們在接近本地人的土地和村莊時,總會神神秘秘地告誡我:要小心,「老百姓」(「我們的人」對本地土著的統稱)會「噤人」的,千萬不要惹他們,包括摘他們種的東西。時間長了我才知道,所謂的「噤」(在漢語拼音裡找不到對應的讀音,只好亂寫了),意思是落蠱,簡而言之就是一種遙控殺人術。我雖然半信半疑,但有這麼幾年對少數民族和其土地懷有敬畏。後來我到過他們的家裡做客,見識了他們是淳樸好客的民族。我在這裡住了10年,從未見過被「噤」的實例,雖然場、地關係因為土地、文化、情感、風俗等等原因時緊時松,兵團/農場也沒斷過不分地界不怕鬼神偷雞摸狗的壞小子。

小時候,老師告訴我們,那些黎族婦女臉上的藍色花紋是為了躲避萬惡的反動派的強搶而刺的。長大後才知道,原來黥面是人家民族的審美情趣。這種為了階級鬥爭目的往自己民族頭上倒污水的行為,不知道有沒有在黎族青少年心中誤植了仇恨的火種?也許,當年喝下的狼奶還有很多結石潛伏在我身上,沒像「黥面事件」這樣幸運被發現。

我們家的蕭老太,15歲來到海南島。跟本地人混熟後,悄悄去摸女伴的尾椎,她想確認,海南人是不是像「見多識廣」的「大陸人」說的沒有進化,還長著小尾巴。

10年前,我到滿洲裡逍遙游,在地圖上隨便看到新巴爾虎右旗(西旗)的布爾頓,就問市民該怎麼去。被問的人勸我不要去,說「老蒙可厲害了,你們才倆人,太危險」。可是我在後來的幾天裡並未感到威脅。

在海拉爾的長途汽車上,和一個達斡爾小夥子攀談起來。他說的兩件事讓我不知道用什麼詞形容我的心情:他在蒙古國首都烏蘭巴托學純正的蒙古語,教授是美國人,因為國內的蒙語已經漢化了(後來我在張承志的文章裡進一步得到印證)。他告訴我,原來科爾沁草原非常美,現在沙化了,除了過度放牧,牧區種菜是重要的原因——由於俄羅斯蔬菜需求很大,許多內地人到這裡種菜。

十幾年前,我在深圳民族樂園看到,廣東的遊客問都不問摩梭姑娘,就死死地攬著她們照相,而我分明看到了她們臉上的輕蔑、不屑和不快(大概樂園有要求,不能得罪遊客)。

我在電視報導中常常看到,在很多少數民族地區,不但漢族官員不講當地語言,只講普通話,連民族幹部都只講普通話,這一點,在規定民族語言為官方語言之一的民族自治地區,尤為刺目。我想通過香港市民對新華社官員不學不講廣東話的議論來體味少數民族地區民眾的感受:這體現了北京官員的傲慢,認為他們的態度裡,既有不願,也有不屑。以前港英(及澳葡)政府的官員不論大小,都會努力學一些廣東話,你說作秀也罷,反正他們是以能說幾句本地話為榮的。反而現在港府官員很努力地學普通話,許多人要專門請老師。同一個民族尚且如此感覺不快,就不要說處於事實上文化弱勢的少數民族了。

我父輩的一個朋友,家在漢區。其兒子在場地糾紛中被人拋下水井,他很不幸,才剛剛工作,那些凶手認錯了人。原因是土地。為了土地,同一個民族也可以刀兵相見。關於廣東(海南)農墾的場地糾紛之令人頭痛(文化、語言、土地、利益、女人——在邊疆,女人都是稀缺資源......嚴重到王震和習仲勳親往海南調解),美國學者、中國通傅高義先生在其著作《先行一步——改革中的廣東》中有比國內同類著作更坦率深刻的描寫。

我們的主旋律歌曲老在炫耀「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那些長相不同的民族心裡怎麼想?記得成吉思汗的後代、詩人席慕容說過,每當讀到「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時,她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讓我們設身處地地理解。
每當我看到一些市民對黑人指指點點,告訴孩子那是「黑鬼」時,我真擔心他們事實上能夠聽懂——黑人學語言的能力很不差。
住處附近有一個小小的清真寺,每逢禮拜五,擠滿了朝拜的教徒,連旁邊的小廣場都用上了,其中絕大部分是外國人。可有一天我卻在附近的大馬路發現,地上撒了許多小廣告,但不是「辦證,發票」那樣的白色,而是花花綠綠的,所以引人注目。仔細一看,居然是辱罵猶太人和猶太教,宣揚暴力的。我剎時感覺到了一股寒意。中國,並不像我們之前自詡的那樣,是種族主義的絕緣地帶。

烏魯木齊事件發生後,我的同事說要繞開路上的一家西北牛肉麵店,免得招災——他分不清維族和回族;但他卻堅信香港電視台的有關報導都是造謠,儘管我覺得不論翡翠還是本港台,在這種事情上的報導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自我審查到過分的程度。

如果我們的官員(普通人也是一個道理)能像王蒙在新疆那樣,樂於學習當地語言(他說,維族有句俗語「話異心也異」,他覺得這話狹隘,但我覺得有道理。他將之改為「話通心也通」,他瘋狂地學習維語,8個月就可以用維語做大會發言),融入當地生活,由衷地喜愛和欣賞當地各民族的優點(他喜歡維族幽默,智慧或曰狡黠,享受生活,樂觀,他們的「塔瑪霞兒精神」,他們的「偉大說」;他驚嘆於維族農民驚人的忍耐力),「貼近維吾爾人民的靈魂」,也把漢文化傳遞給當地民族,當能收穫友誼和愛。當鄰家老漢問他:「老王,你說什麼叫中國呢?喀什噶爾是中國吧?中國是指南疆嗎?」王蒙並不以為杵,也沒有笑他糊塗,更沒有扣什麼分裂獨立的帽子。當老漢聽了他的解釋,似懂非懂地說:「哦,你走到哪裡,哪裡就是中國。」他感嘆的是「中國的農民是富有政治經驗的農民」。他說「此生最快樂最成功的事情之一就是贏得了維族人民的友誼與信任」,「我會永遠懷著最美好的心情回憶我在新疆的經歷」,他也從各民族文化中汲取了豐富的營養。儘管新疆是王蒙人生的逆境(他彼時的身份十分微妙,既有一官半職,又是事實上的政治賤民)。而他的自傳,我看得最快樂的也是新疆的篇章。

好像只有漢族官員才有這種惡習:既非得道高僧,又非詩仙哲聖,卻喜歡將自己的骨灰當禮物,送給名山大川。如王震之於天山,王任重之於三峽。也許他們自以為有豐功偉業,想要讓人永世銘記,卻不知效果恰恰相反,不僅玷污了美麗的山河,也傷害了民族感情(文化和宗教的原因,王力雄對此有專門敘述)。

所以,我們都應該反思,是否像王蒙說的,我們也有那種荒謬的「兩家論」,以「吃豬肉民族與不吃豬肉民族」來做非我族類的標準?

我們每一個普通漢族民眾都應該反省自己,我們是不是在成長中形成了偏見?

我們還有沒有殘存的王小波所說的「反智教育」留下的愚昧結石,在自以為聰明的時候,露出了自己那條醜陋的尾巴?

我們每一個人都應反省自己,我們有沒有在交往中不自覺地流露了「民族優越感」和文化傲慢?

我們是不是以發展的名義,擠壓了他們原本開闊或不開闊的空間?

民族和諧不是靠喊口號和貼標語以及財政撥款就可以達成的,是靠日積月累的生活「處」出來的。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長處和短處,愛和友誼產生於平等、尊重、理解、包容。

願我們的官員,不要再幹那種在神山聖湖拋灑骨灰的蠢事。

我想再次引用我6月30日貼過的狄更斯的《無題》,表達我對新疆,西藏,其實也是所有人際關係的態度:

你,不要擠!世界那麼大,
它容納得了我,也容納得了你。
所有的大門都敞開著,
思想的王國是自由的天地。
你可以盡情地追求,
追求那人間最好的一切。
只是你得保證,
保證你自己不使別人感受壓抑。

不要把善良從心靈深處擠走,
更得嚴防醜惡偷偷潛入你心底。
給道德以應有的地位,
給每一件好事以恰當的鼓勵;
讓每一天成為一項嚴峻的記錄,
面對著它,你應當問心無愧;
給人們生的權利,活的餘地,
可千萬,千萬別擠!

我愛西藏,我愛新疆,我渴望再回到拉薩,再朝拜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