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5-23

安裕:咬定青山不放鬆

儘管我一直認為,溫和民主派在北京沒有一句公開承諾下與中共溝通香港政改是自長城,可是那天看到李永達漲紅脖子吶喊「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民主黨還是立法會內最大的政黨」抗議曾蔭權沒把民主黨列為電視辯論對手那瞬間,我絲毫沒有「你都有今日」的竊竊暗喜。我只是為香港民主運動感到悲哀——拋出一根小小的胡蘿蔔,這些自詡八十年代已為香港爭取民主的同志馬上變了顏色也變了臉色,倏地朝那根蘿蔔撲過去,搶。

難道這就是我們二十年來頭也不回走進那些小房間猛一蓋章便投票支持的主流民主派?如今看來,那一票不如扔到堆填區算了,因為至低限度,還可以為這個城巿的開山闢地打一點基礎。

五月十六日那天晚上,十七點一的投票率算不上是打擊,換算人數五十七萬,那就是說,不管男女老,十四個香港人便有一個是公投派鐵杆粉絲。這是不摻一點雜的支持者,雖非火裏來水裏去的誓死相隨,但在陰晴不定人心難測的世道,這些人無疑是四天之後曾蔭權忽然要與余若薇辯論的關鍵原因。跟下來的四天,足以寫成與美國記者John Reed十月革命著作Ten Days That Shook the World 相比的紀事,這就是我前面所說大伙一哄而上鬥搶、延伸至足以改變香港民主派版圖這一幕——有報道說中央要和溫和派溝通,這是星期一的新聞,誰都看出這是相聲的逗哏和捧哏的關係:捧哏的先說一段話,逗哏的接上說出關鍵的一句,不幸的是,民主派在這場戲的角色是捧哏而中央是逗哏。可不是麼,先和五區公投劃清界線還要叫人不要投票,到了開票出來是十七點一,翌日傳出快要和中央溝通會晤。大陸有一本書《淺談相聲創作》,不妨抄錄一段, 「捧哏在相聲的角色不可忽視,捧哏的話是代表觀眾的,有時要肯定有時要否定,有時還要給予必要的烘托,不能把捧哏的寫到可有可無,既不過分,又要恰到好處」。百分百的意在言外。

the show must go on

溫和民主派諸君為什麼願意在這台戲扮演下手的捧哏,他們這些長年與中共鬥爭的民主派頭面人物,不可能看不到這一。有人猜,也許是忍辱負重,也許是有苦自己知,但既已成為這場和解大團圓戲碼的一員,the show must go on,然而接這一步曾蔭權挑出余若薇作電視辯論對手卻不能令人們明白了。溫和民主派此前與公投派戰友弄得涇渭分明,倒過來卻應了「早革命不如晚革命,晚革命不如反革命」這句老話,給公投派奪了花魁也搶了唯一的風頭,溫和民主派諸君星期四夜裏必定輾轉反側不能成眠。

溫和民主派和陣營裏左傾的公投派割蓆,我一直不相信那是真的,到五月十六日當天我在報上看到「一向反對五區公投的民主黨元老司徒華重申今天不會投票」這段時,我想起了上中學後留延至今的不滅印象——七十年代中文合法化運動的反殖健將、八十年代為未來香港在中共治下的民主打拚的悍將、九十年代為中國和香港更多民主鞠躬盡瘁的旗手。五月十六日上午九時許,我站在港島一家便利店前行人窄窄過道上,不理身邊人來人往,硬是拎那份報紙一動不動就地讀完A6 版斗大標題下的近千字新聞。抬頭那刻,兩眼直勾勾出神凝望如水動如浪奔的人流車海,我沒有想到別的,只憶起八十年代以來,從維園走到皇后大道東新華社走到中區政府總部的成千上萬腳印。

有人說,搞了這些年民主運動,時間久了,便認定自己姓民名主,把民主運動都抓在旗下,再加上個別人的山頭主義排他性以及潔癖而走上這條親痛仇快不歸路。對於這些說法,我一向拒絕相信,然而,從這個社會滿目皆是的實用主義者而言,有人認為因這條路而得到應該得的倒也划得來,可是從目前象看,縱使何俊仁李永達聲嘶力竭要加入辯論戰團,卻被曾蔭權一招如封似閉輕輕帶過, 「七百萬人可以看辯論直播參與」這一句話中有話,便是這兩人的辯論關係到七百萬人福祉,把這提升到美國兩黨總統候選人辯論這一層次。余若薇縱然千個不願萬個不想,但曾蔭權已把她冊封為反對派共主,而不是民主黨。

我不會完全同意這是中共兩面三刀的分化手段,因為人們實在不知道溫和民主派手裏到底是否捏些什麼是香港巿民不知道的,也不知道中共後是否「聽話的有糖吃,不聽話的吃排頭」,但星期四午後乃至當晚電視新聞裏氣急敗壞的民主黨人,給人印象是泛民已經因為一場還未舉行的辯論而扯破了臉。對於目睹溫和民主派三番四次與公投劃清界線,與可能寫入世界紀錄的行政長官公開說不在轄地的合法選舉投票同一陣線,那是對香港反對派力量的打擊。

翩然而去的施明德

香港的民主派鬥爭經驗也許過於膚淺,對自己的期許亦經不起考驗。我的唏噓其來有自。七十年代中葉,台灣在美國壓力下開放那小小的民主空間,蔣家的打算這將是鳥籠民主,把幾個立法院議席給他們認可的民主派。初嘗甜頭的台灣民主運動沒有因這次「勝利」昏頭腦,他們在議會外抗爭,農村包圍城巿。這些人裏頭有一個叫施明德,曾經多次被捕,坐了二十五年牢,一口牙齒是給警備司令部審問員在沒有麻醉下拔光。二○○○年,台灣變天,國民黨下台,施明德沒有自居民主之父指指點點,而是說自小希望看到國民黨政權倒台的願望已經實現, 決定離開民進黨。陳水扁極力挽留,暗示保送他任立法院長或海基會董事長,施明德全部婉拒,自願回到社會當一個普通百姓。二○○六年十月,陳水扁貪弊案揭發,施明德率領一百五十萬人包圍總統府,有人質疑明他有政治私心,施明德其後總結, 「陳水扁及其近臣,已把台灣民主運動幾十年來的努力成果連本帶利都輸光了」,翩然而去,不留戀政治權位。

如何保證港人自由不被溝通消費清光

有的人會認為,香港總有一些人如我者,必要民主派全車撞上中共車人亡才會睡得香甜。這是一種誤讀,香港不是要這種「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的思考,但決不是隨便把幾十年的原則和堅持放下,接受一個半吊子政改方案那種是旦求其。在這裏,必須提醒的是,香港普選是《基本法》裏寫得一清二楚的,《基本法》也寫得很清楚香港有言論自由,這就是說,兩者之間沒有干係,更不是零和遊戲,即是絕對不會也不應出現有了普選就沒有言論自由。我所以提出這一點,是因為據報道,溫和民主派和中共官員會面時,對方提出低調紀念六四被拒。有關的接觸,應該是不設先決條件的,但由於這中間太多可以想像的空間,如何保證香港巿民的各類自由不被所謂溝通所消費清光,是整個社會的關注焦點,譬如說,今年六四遊行和晚會將會是兩個怎麼樣的場合,爭取二○一二年普選會不會是這兩次集會的口號?在距離六四事件二十一周年只有十九天的今天,今年的紀念活動似乎寂靜了些,如何消除人們心裏那塊懸而未下的石頭,全名是「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的支聯會,看來要早些出來,對香港巿民有所說明。

不要以為香港巿民都是心大心細把持不定,其實香港民主傳統根深柢固,除了電影《十月圍城》裏眾所周知的史實,一九二五年夏到一九二六年秋的十六個月,十幾萬香港工人參加罷工,抗議上海工人被英國巡捕槍殺。這場運動後來引發全國關注,最多時有一千二百萬人直接參與聲援。香港只是經濟而非政治城巿,那是英國殖民主義者強加於我們的稱號,香港巿民是有光榮民主傳統的社會組成。想不到回歸之後,有人把殖民主義者對香港的定位也一併收下,這到底是長遠的框架抑或是短見的弱視,我們無從得知,不過,在面對政制改革的歷史時刻,香港民主派不分溫和激進,都應該在同一頂大傘下爭取應得的民主,沒有誰可以壟斷或包辦香港的民主進程,這小小的一點常識,應該不會太過難以明白吧?